四月，海棠花開了。
開得比往年都盛。什剎海邊的幾棵海棠樹，像是約好了一樣，一夜之間全都綻放了。粉白色的花瓣擠在枝頭，一團一團，一簇一簇，像是天邊的雲霞落在了人間。遠遠望去，整棵樹像是披上了一層粉白色的輕紗，在春風中輕輕搖曳。
花瓣紛紛揚揚地飄落下來，落在湖面上，隨著水波慢慢地漂；落在石階上，鋪了薄薄的一層；落在過往行人的肩上，又輕輕滑落。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花香，甜而不膩，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來的歌聲。
高寒站在樹下，仰頭看著那些花。
她穿著一件深灰色的春裝外套，頭髮比去年又白了一些，在腦後紮成一個鬆鬆的髮髻。春風吹動她的髮梢和衣角，也吹動枝頭的花瓣，簌簌地落下來，落在她的肩上和頭髮上。
何堅站在她旁邊，手裡拿著一瓶酒。
是二鍋頭，普通的瓶子，普通的酒標。馬雲飛愛喝這個，喝了五十年。從上海喝到北京，從年輕喝到老。每次聚會，他都要來兩口，眯著眼睛，砸吧著嘴，一臉滿足的樣子。
何堅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色工裝外套，袖口磨出了毛邊。他的頭髮也白了大半，臉上的皺紋更深了，眼袋耷拉著，像是幾天沒睡好。他沒有說話，只是站在那裡，手裡攥著那瓶酒，攥得很緊，指關節泛白。
歐陽劍平站在另一邊。
她穿著一件藏藍色的列寧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還是那樣整潔利落。她也沒有說話，只是看著遠處的湖面，目光平靜，看不出什麼波瀾。但她的嘴唇抿得很緊，下頜的線條繃得僵硬。
三個人站在樹下，誰也沒有開口。
風又吹過來，花瓣紛紛揚揚地落下，像是一場粉白色的雪。有幾片花瓣落在何堅的肩膀上，他沒有去拂，任由它們積在那裡。
過了一會兒，何堅動了。
他擰開酒瓶的蓋子，瓶口發出清脆的“啵”的一聲。他倒了一杯酒，酒液清澈透明，在陽光下泛著光。他端著杯子，彎下腰，把酒緩緩地灑在樹下。
酒液滲進泥土裡，留下深色的印記。
“馬雲飛。”何堅直起腰，聲音沙啞，像是在跟一個站在面前的人說話，“海棠花開了。你看到了嗎？”
風又吹過來，花瓣飄落，有幾片落在灑了酒的地面上，粉白色的花瓣沾了酒液，溼了，貼在泥土上。
何堅又倒了一杯酒，端起來，自己喝了。
他嚥下去，咂了咂嘴，然後點了點頭，像是得到了某種確認。
“看到了吧？”他說，聲音有些發抖，但他在努力控制著，“很好看。”
他的聲音在發抖，但他沒有哭。
高寒站在旁邊，看著何堅的側臉。他的眼眶紅紅的，喉結上下滾動，但他咬著牙，硬是沒有讓眼淚掉下來。
她收回目光，抬頭看著那些花。
花瓣還在落，一片一片的，粉白色的，像是有人在天空中撒著花瓣。她伸出手，接住一片。花瓣落在她的手心裡，很輕，幾乎沒有重量。粉白色的，邊緣帶著一點點深粉色的暈染，形狀很完美，五個花瓣均勻地排列著，中間是嫩黃色的花蕊。
風一吹，花瓣就會從她手心裡飛走。
她握了一會兒，感覺到花瓣在手心裡微微卷曲，然後鬆開手。
一陣風吹來，花瓣從她手心裡飄起來，在空中轉了幾圈，然後飄向湖面，落在水面上，跟著水波慢慢地漂遠了。
她看著那片花瓣越漂越遠，直到消失在視野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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