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不……”
張浩猛地鬆開手,鋼筆“哐當”一聲掉在桌上,筆身彈了一下,然後滾到了桌邊,停在桌沿上,差一點就要掉下去。他渾身冷汗,那汗是涼的,從每一個毛孔裡往外冒,把T恤浸溼了,貼在背上,又冷又溼。他的心臟劇烈地抽搐,那種抽搐不是疼,是一種更深的、更原始的、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從他身體裡被抽走的感覺。
他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像是剛剛跑完了一場馬拉松。
這不是靈感!這是詛咒!
他驚恐地看著電腦螢幕,發現自己不知何時,已經將剛才那段不堪入目的場景,一字不差地打了出來。他完全不記得自己打過這些字,不記得手指在鍵盤上移動過,不記得自己看過螢幕上的文字。那些字就像是自己長出來的,從鍵盤的縫隙里長出來,從螢幕的背面滲出來,從某個他不知道的地方冒出來。
每一個動作,每一句對話,都帶著令人作嘔的、無法用任何編劇技巧來解釋的真實感。
他顫抖著手,想要去按刪除鍵。他的食指已經觸到了那個鍵,感覺到了它微微凸起的弧度,感覺到了它下面那層薄薄的薄膜。他用力按了下去,螢幕上的游標跳了一下,但沒有一個字被刪除。他又按了一下,再按一下,還是一樣。那些字像是生了根,長在了螢幕上,怎麼都刪不掉。
一股無形的力量,操控著他的身體,讓他的雙手重新回到鍵盤上。
他感覺不到自己的手指了。它們不屬於他,它們有自己的意志,它們被什麼東西牽引著,在鍵盤上移動、敲擊、移動、敲擊,速度快得不像是在打字,更像是在彈奏一首他從未聽過的、瘋狂的樂曲。
他成了自己身體的囚犯。
他的眼睛能看到螢幕上跳出的每一個字,他的大腦能理解那些字組成的每一個句子,但他完全無法控制自己的手。他只能在心裡大喊“停下來”,但那喊聲像是被什麼東西吞掉了,沒有產生任何效果。
他眼睜睜地看著自己,將前世那段最醜陋、最骯髒的交易,寫成了一段“才華橫溢”的劇本。
那些文字一行一行地在螢幕上出現,像是有人在用一種看不見的筆,在他面前一筆一劃地寫下一份認罪書。每一個字都寫得工工整整,每一個句子都通順流暢,每一段情節都設計得恰到好處。如果是一個普通的讀者看到這些文字,一定會讚歎這個編劇的文筆真好,真會寫戲。
可張浩知道,這不是文筆好,不是會寫戲。
這是真的。
蘇文卿(握緊玉佩,眼中閃過一絲決絕):月華,你放心。林家的財勢,將會是我們平步青雲的階梯。而婉兒……她會是我們最好的墊腳石。
當最後一個字落下,當那個句號在螢幕上閃爍了一下然後停住不動的時候——
張浩發出一聲淒厲的哀嚎。
那聲音不像是一個人發出來的,更像是某種受了傷的動物,被逼到了絕境,發出最後的、絕望的嘶吼。它從出租屋的窗戶裡傳出去,在樓道里迴盪了一下,然後消散在午後的空氣裡。不知道有沒有鄰居聽到,聽到了大概也只會以為是有人在看恐怖片。
他從椅子上摔了下來。
椅子被他帶倒了,翻在地上,發出一聲巨響。他蜷縮在地板上,雙手抱著頭,膝蓋抵著胸口,整個人縮成了一個球。他的身體在痙攣,不是那種劇烈的、大範圍的抽搐,而是那種細微的、持續的戰慄,像是有什麼東西在他的皮下蠕動,從他的脊椎裡往外爬。
井底,血嫁衣的鬼體因為怨氣的劇烈消耗而變得有些透明。
那透明不是脆弱,是一種傾盡了大量的自己之後,那種短暫的虛化。她的輪廓比平時淡了幾分,邊緣處有些模糊,像是畫在紙上還沒有乾透的墨跡。但她的眼神,卻閃爍著復仇的烈焰,比任何時候都更炙熱,更篤定,更不可動搖。
她就是要讓他,親手寫下自己的無恥。
讓他用他最引以為傲的“才華”,去描繪他最卑劣的靈魂。讓他的每一個字,都成為他親自為自己的罪行所做的最不可抵賴的證詞。
她凝視著那個在地板上痙攣的人,眼神是平靜的,深的,如同那口井底,永遠的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