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歡迎光臨,怨靈先生》第598章 最後的晚宴(1)

作者:凌霄上清統雷元陽妙一·26天前

夜,深了。

街道上的行人已經很少了,偶爾有一兩個晚歸的身影,縮著脖子匆匆走過,腳步聲在空曠的人行道上發出細碎的聲響,然後很快被夜風吞沒。那些白天裡熙熙攘攘的店鋪一家接一家地拉下了捲簾門,鐵皮與地面碰撞的聲音在深夜裡顯得格外沉悶,像是什麼東西被關上了,又像是什麼東西被鎖住了。只有路燈還亮著,昏黃的光灑在空蕩蕩的街面上,把每一個經過的影子都拉得很長很長,像是有什麼東西從黑暗裡伸出來,想要抓住什麼,又縮了回去。

城市的喧囂在深夜裡慢慢退潮。那些白天裡沸騰的人聲、車聲、音樂聲、喇叭聲,一層一層地褪去,像是海水退去後露出的沙灘,溼漉漉的,安靜的,殘留著一些被遺忘的貝殼和零散的腳印。偶爾有一輛計程車駛過,橙色的頂燈在夜幕裡晃動,像是一顆漂在黑色水面上的浮標,一閃一閃的,從街的這一頭亮到那一頭,然後消失在下一條街的拐角,只留下發動機的餘音在空氣裡慢慢消散。

劉倩化著精緻濃豔的妝容,穿著一身名貴的黑色長裙,走出了酒店。

那身黑裙是她壓箱底的。面料厚實,垂墜感很好,不是那種輕飄飄的、風一吹就貼在身上的料子,而是一種沉甸甸的、有分量的、走起路來裙襬會自己晃動的厚緞。剪裁很考究,腰身收得恰到好處,不多一分不少一釐,像是為她量身定做的——事實上它就是量身定做的,三年前她為了參加一個頒獎典禮,特意找了那位給很多明星做禮服的老師傅,量了三次尺寸,試了兩次版,才做出這條裙子。裙襬垂到小腿,走起路來有一種端莊的搖曳,不張揚,但很穩。

她很少穿它。上一次穿還是三年前那個頒獎典禮,那次她什麼獎都沒拿到,坐在臺下鼓了一晚上的掌,手心都拍紅了。但照片拍出來很好看,她在手機裡存了很久,偶爾翻到的時候會多看兩眼,想起自己曾經也是穿過這樣的裙子、坐在那樣的場合裡的人。後來那件裙子就被她掛進了衣櫃最深處,用防塵袋套著,再也沒有穿過。

今晚她又把它穿上了。

她站在酒店大堂的落地鏡前,最後一次打量自己。鏡子裡的那個女人,妝容精緻,衣著華貴,站姿端正,看起來像是要去參加一場盛大的晚宴。她的眼影是大地色系的,暈染得很自然,眼線畫得很細,眼尾微微上挑,睫毛刷了兩層,又長又翹。她的嘴唇塗著深紅色的口紅,那是她最喜歡的一支顏色,復古紅,啞光質地,塗上之後整個人的氣場都不一樣了。

但她的眼睛不對。

那雙眼睛裡的東西,和這身打扮不配。這身打扮應該配一雙充滿期待的眼睛,一雙閃爍著光芒的眼睛,一雙知道前方有人在等、有好事情要發生的眼睛。但她眼睛裡沒有那些東西。那雙眼睛裡只有一種平靜,一種不是從容的平靜,不是自信的平靜,而是一種更深的、更暗的、像是在漫長的掙扎之後終於放棄了的、認命的平靜。

她看了鏡子裡的自己幾秒,然後移開了目光,轉身走向門口。

酒店的門童替她拉開了玻璃門,夜風撲面而來,涼颼颼的,帶著秋天特有的乾燥氣息和遠處某家燒烤攤飄來的煙火氣。她站在門口,深吸了一口氣,那口氣在胸腔裡停留了幾秒,然後被她緩緩吐出來,在空氣中形成一小團白霧,轉瞬就散了。

她伸出手,攔下了一輛計程車。

橙色的頂燈在夜色裡由遠及近,車輪碾過路面的聲音從輕到重,從模糊到清晰,然後停在她面前。她拉開車門,坐進後座,報了那家24小時便利店的地址。

司機從後視鏡裡看了她一眼。

那是一箇中年男人,五十來歲,鬢角有些白了,頭髮剃得很短,露出青灰色的頭皮。他穿著一件深藍色的工作服,領口的扣子解開了兩顆,露出一截曬得黝黑的脖子。他的手腕上戴著一塊錶盤很大的電子錶,錶盤上的數字是綠色的,在黑暗的車廂裡微微發著光。他握著方向盤的手很粗,指節突出,指甲剪得很短。

他的目光在她的臉上停了一下,然後移到她的裙子上,又移回她的臉上。那個眼神有些奇怪。不是那種男人看女人的奇怪,不是那種帶著慾望或欣賞的注視,而是一種更直接的、更樸素的、像是看到了什麼不合常理的事情時的困惑——一個打扮得這麼隆重的女人,深更半夜,一個人,要去那個地方。

“小姐,這麼晚了,去那個地方做什麼?”他的聲音帶著本地口音,有些沙啞,像是抽了很多年煙的老嗓子,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深處刮出來的,“那裡……有點邪門。”

“邪門?”劉倩問。

不是因為她好奇。她不好奇。她知道自己要去的地方是什麼樣子,她去過,她記得。她問這句話,是因為她覺得作為一個“正常”的乘客,聽到司機說目的地“邪門”,應該要問一句為什麼。她不想讓自己看起來不正常。她不想讓司機覺得她是一個深夜穿著禮服獨自打車去一個“邪門”的地方的奇怪女人。她想要一切看起來正常。正常的乘客,正常的對話,正常的行程。

司機猶豫了一下,像是在斟酌該不該說。他握著方向盤的手微微收緊了一些,目光從後視鏡裡移開,看向前方的路,又移回來。他的嘴唇動了幾下,像是在組織語言,又像是在猶豫要不要開口。

“我也說不清楚,”他終於開口了,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像是怕被什麼人聽到,“就是……那家店開了有些年頭了,白天看著正常,但一到晚上,總覺得怪怪的。我也說不上來,就是那種……你走近了會覺得後背發涼的那種感覺。不是冷,是那種……說不上來的涼。像是有什麼東西在看著你,但你轉頭又什麼也看不到。”

他頓了頓,像是在回憶什麼。

“以前有個客人跟我說,他半夜路過那裡,看到店裡有好幾個人影,但走近了一看,只有收銀臺後面坐著一個小夥子。他以為是眼花了,後來跟別人一說,好幾個人都說遇到過類似的事。還有人說他進去買水的時候,聽到有人在跟他說話,但店裡只有他一個人。反正……”他搖了搖頭,“那地方不太對。”

他說完了,等著劉倩的反應。

“去參加一個派對。”劉倩的回答,聲音平靜,眼神空洞。

她看著窗外,沒有看司機。車窗外的街景在夜色裡緩緩後退,那些白天裡色彩鮮豔的招牌在路燈下變得暗淡,只剩下模糊的輪廓和一格格亮著的窗戶。她的聲音裡沒有情緒,沒有那種“我要去參加派對”的興奮,也沒有那種“你跟我說這些幹什麼”的不耐煩。那聲音是平的,像是一條沒有波紋的河面,看不出深淺,看不出流速,看不出河底下藏著什麼。

司機從後視鏡裡又看了她一眼。他的嘴唇動了一下,像是還想說什麼,但最終什麼也沒說。他可能覺得這個女人不太正常——不是那種讓人害怕的不正常,而是一種更安靜的、更讓人不知道該怎麼應對的不正常。她太平靜了,平靜得不像是去參加派對,更像是在去一個她早就知道要去、早就知道會看到什麼、早就知道回不來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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