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歡迎光臨,怨靈先生》第600章 永不落幕(1)

作者:凌霄上清統雷元陽妙一·20天前

“姐姐,我的好姐姐……”

一個幽怨的聲音,從劉倩的身前傳來。

那聲音不是從外面傳來的,不是從某個方向飄過來的,而是直接在她腦子裡響起來的。像是有人在她的頭骨內側,用一根細細的針,一筆一劃地刻出了這幾個字。那聲音是輕的,是柔的,是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像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飄來的、又像是就在耳邊的、讓人分不清遠近的那種質感。那聲音裡沒有恨,沒有怒,沒有怨,只有一種比這些都更深的東西——那是一種被背叛之後,連恨都懶得恨了的、徹底的、冰冷的、空洞的平靜。

劉倩僵硬地轉過頭。

她的脖子像是生了鏽,轉動的時候能感覺到肌肉在拉扯,關節在摩擦,每一寸的移動都伴隨著細微的、像是砂紙摩擦金屬的聲音。不是真的聽到了聲音,是她在自己的骨頭裡感覺到了那個聲音,那種乾澀的、艱澀的、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裡面卡住了的阻力。

她看向那張破舊的木桌。

那個坐在椅子上,原本痴傻如木偶的張浩,此刻,正緩緩地抬起頭。

他的動作很慢,慢得像是一幀一幀播放的慢動作。先是下巴,從胸口的位置抬起來,露出那張蒼白的、沒有血色的臉。然後是眼睛,那雙之前空洞的、沒有焦點的、像是兩口枯井一樣的眼睛,此刻,有了東西。不是光,不是神采,不是劉倩以為會看到的任何屬於“張浩”的東西。那是一種她從來沒有在張浩臉上見過的表情——那是“蘇文卿”的表情。虛偽的,懦弱的,帶著一種讓人起雞皮疙瘩的、像是面具一樣的微笑。那個微笑不是張浩的,張浩不會這樣笑。張浩的笑是侷促的,是不自信的,是一個常年被甲方斃稿、被生活壓得抬不起頭的三流編劇,在勉強維持體面時擠出來的那種笑。但這個笑不是。這個笑是“蘇文卿”的,是那個在假山後面與李月華幽會、在書房裡密謀殺妻、在深夜裡把屍體扔進井裡的男人,在事成之後,對著鏡子練習了無數遍的那種笑。虛偽的,懦弱的,帶著一種“我沒辦法,我也是被逼的”的自我開脫。

他的臉上,帶著“蘇文卿”式的、虛偽而懦弱的微笑。

他伸出手,端起了桌上的瓦罐。

那隻瓦罐,就是之前放在桌子上的那隻。矮矮胖胖的,有一個短短的把手,罐口蓋著一個倒扣的小碗。他先把小碗拿開,放在一邊,那動作很輕,很穩,像是在做一件很平常的事。然後他端起瓦罐,微微傾斜,將裡面黑褐色的液體,緩緩地,倒進那兩隻空碗裡。

他的動作,機械而精準。

不是那種笨拙的、小心翼翼的、怕灑出來的那種倒法,而是一種熟練的、行雲流水的、像是在過去的某個時空裡做過無數次的那種倒法。瓦罐傾斜的角度,液體流出的速度,碗裡液麵上升的高度——每一個細節都恰到好處,分毫不差。

與劇本中的描寫,分毫不差。

劇本里寫的是——“蘇文卿端起瓦罐,為兩隻空碗倒滿湯藥”。劇本是張浩寫的,寫劇本的時候他以為那是創作,是想象,是一個編劇的日常工作。他不知道,那不是創作,那是記憶。不是他在寫蘇文卿,是蘇文卿在透過他的手,寫他自己。

現在蘇文卿來了。

他就坐在那張椅子上,用張浩的身體,端起那罐他一百年前就端過的毒藥,倒進那兩隻他一百年前就倒過的碗裡。一樣的分量,一樣的顏色,一樣的味道。一百年前,這碗藥是為林婉兒準備的。一百年後,它還是為林婉兒準備的,只是喝藥的人,換了一個。

而在這古宅洞房的正中央,一個穿著大紅嫁衣的身影,正由虛轉實,緩緩凝聚。

她不是突然出現的,不是像燈亮了一樣“啪”地一下就站在那裡的。她是慢慢來的,像是從另一個世界,一步一步地,走進來的。先是輪廓——大致的形狀,人的形狀,嫁衣的形狀。然後是顏色——那紅色,從淡到濃,從淺到深,像是一滴墨水滴進了水裡,慢慢地暈開,慢慢地變濃。然後是細節——嫁衣上的繡紋,鳳穿牡丹,金線銀線,在古宅昏黃的光線裡一閃一閃的。頭上的鳳冠,珠翠搖曳,發出細微的、像是風吹過風鈴的聲音。臉上的五官,從模糊變得清晰——

她的容貌,從模糊變得清晰,正是林婉兒那張蒼白而美麗的臉。

那張臉,劉倩見過。一百年前,她每天都能見到。在那間閨房裡,在那面鏡子前,在那條走廊上,在那片梅林裡。她見過她笑,見過她哭,見過她害羞地低下頭,見過她興奮地拉著自己的手跑過那條長長的迴廊。她見過她最幸福的樣子——穿著那件嫁衣,對著鏡子,回頭問“月華姐,好看嗎”。她也見過她最痛苦的樣子——七竅流血,倒在地上,那雙眼睛裡的光一點一點地熄滅,最後只剩下一個沒有答案的問題。

現在她又看到了那張臉。不是隔著記憶,不是隔著夢,不是隔著那層她以為永遠過不去的、生與死的界限。就是在這裡,就在她面前,就在不到三步遠的地方。那張臉是蒼白的,白得像是從來沒有被陽光曬過,像是埋在地底下太久太久了。但那種白不是病態的,不是那種讓人看了覺得不舒服的白,而是一種更深的、更沉的、像是上好的羊脂白玉在燈光下透出的那種溫潤的白。那種白裡沒有血色,沒有溫度,但它不醜。它甚至有一種說不出來的美,一種不屬於活人的、只有已經離開了這個世界很久很久的東西才會有的那種美。

她的七竅,掛著早已乾涸的血痕。

眼角兩道,鼻下兩道,嘴角兩道,耳道里也有。那些血痕不是鮮紅的,是暗紅色的,近乎黑色,像是乾涸了很久很久的血跡。它們掛在她的臉上,不像是傷口,更像是某種標記,某種烙印,某種永遠洗不掉的、提醒她自己是怎麼死的、是誰害的、為什麼不能瞑目的印記。

她的眼神,沒有怨毒。

那雙眼睛是黑色的,很黑,很深,像是兩口看不到底的井。那裡面沒有劉倩以為會看到的憤怒,沒有恨意,沒有那種“我要你血債血償”的激烈。那裡面只有一種東西——死寂的、永恆的哀傷。那種哀傷不是短暫的,不是那種今天難過明天就好了的、時間可以治癒的東西。那種哀傷是永恆的,是刻在骨頭裡的,是浸在血液裡的,是化在那件大紅嫁衣的每一根絲線裡的。它不會消失,不會淡去,不會因為任何人的懺悔、道歉、哭泣而改變。它就那樣存在著,安靜的,持續的,像是一口永遠不會乾涸的井,井水是涼的,深的,看不到底的。

“不……婉兒……我錯了!我真的錯了!”

在血嫁衣現身的瞬間,劉倩所有的偽裝和防備徹底崩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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