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一的早晨，王西川是被鞭炮聲吵醒的。
外面噼裡啪啦的，也不知道誰家這麼早就開始放炮。王家興被嚇醒了，哇哇大哭，黃麗霞趕緊把他抱起來哄，嘴裡哼著搖籃曲，拍著他的背。小傢伙哭了兩聲就不哭了，抽噎著，把臉埋在母親懷裡，又睡了過去。
王西川穿上新棉襖——這是黃麗霞入冬時給他做的，藏青色，厚實暖和，針腳細密勻稱——下了炕，推開屋門。冷風撲面而來，帶著鞭炮的火藥味，灌進領口，激得他打了個哆嗦。院子裡鋪了一層紅通通的鞭炮碎屑，像紅地毯。大青趴在狗窩裡，只露出一個頭，耳朵耷拉著，眼睛半睜半閉，一副還沒睡醒的樣子。
“爹，過年好！”王如意從裡屋衝出來，穿著一身紅色碎花棉襖，扎著兩條小辮子，臉蛋紅撲撲的，像年畫上的胖娃娃。她手裡拿著一掛鞭炮，已經拆開了，引信露在外面。
“過年好。”王西川摸了摸她的頭，“大清早放啥炮，吵得人睡不著。”
“過年就得放炮嘛！”王如意笑嘻嘻地說，點了一根香，蹲下去點鞭炮。
“呲——”引信著了，火星子亂濺。
王如意尖叫著跑開，捂著耳朵蹲在牆角。鞭炮噼裡啪啦地響起來，紅紙屑滿天飛。大青嚇得從狗窩裡躥出來，夾著尾巴滿院子跑，找了個角落把頭埋進雪裡，屁股露在外面。
王如意笑得前仰後合。
早飯是餃子，三十晚上剩的，熱了熱，就著臘八蒜吃。王西川吃了一盤，喝了一碗餃子湯，渾身暖洋洋的。黃麗霞給他添了一碗湯，說：“多喝點，今天還要拜年呢，外面冷。”
王西川端著碗，呼嚕呼嚕地喝，喝完抹了抹嘴。
按照林場的規矩，大年初一要給長輩拜年。王西川在林場的輩分不算高，但他是保衛科長，又是勞動模範，來給他拜年的人不少。他剛放下碗，就有人來了。第一個是鄭大鬍子，穿著一件半新的中山裝，頭髮梳得油光鋥亮，鬍子也颳得乾乾淨淨的，看起來年輕了好幾歲。
“老王，過年好啊！”鄭大鬍子拱了拱手，手裡提著兩瓶白酒，“自家燒的，嚐嚐。”
“鄭隊長，你太客氣了。”王西川接過酒，讓進屋，“坐，喝茶。”
鄭大鬍子剛坐下，梁滿倉就來了，手裡提著一隻野兔：“王科長，昨天晚上套的，新鮮的，中午燉了吃。”王西川接過野兔，看了看，皮毛光滑，肉結實，好貨。
梁滿倉後面跟著小趙，小趙後面跟著錢胖子，錢胖子後面跟著保衛部的一幫年輕人。屋裡很快就坐滿了人，炕上炕下都是人。大家喝著茶，嗑著瓜子，聊著天，說著過年的話，屋裡暖烘烘的，笑聲一陣接一陣。
王如意端著一盤瓜子糖果在人群中穿梭，嘴裡喊著“叔叔吃瓜子”“叔叔吃糖”，跑得滿頭大汗，小辮子都散了。王安寧跟在後面，手裡端著茶壺，給客人倒茶，倒得滿桌子都是水，王如意說她“笨手笨腳”，王安寧不服氣，說“你才笨”。
快中午的時候，王昭陽帶著林志遠來了，王望舒帶著趙志遠也來了。兩個女婿一進門，屋裡的氣氛更熱鬧了。
林志遠穿著一件深藍色棉襖，圍著一條灰色圍巾，圍著脖子繞了好幾圈，戴著眼鏡，文質彬彬的，像個教書先生。趙志遠穿著一件軍綠色棉襖，圍著一條紅色圍巾，圍巾在脖子上隨便搭著，嘴角帶著笑，像個電影明星。
王西川打量著兩個女婿，心裡暗暗比較。林志遠穩重，趙志遠活泛；林志遠話少，趙志遠話多；林志遠做事一板一眼，趙志遠做事隨機應變。兩個人性格完全不同，但對他閨女都好，這就夠了。
“爹，過年好。”林志遠和趙志遠異口同聲，彎腰鞠躬。
“好好好。”王西川笑著應了，從兜裡掏出兩個紅包，一人一個，“拿著，過年圖個吉利。”
林志遠雙手接過紅包，鞠了一躬：“謝謝爹。”趙志遠接過紅包，笑著說：“謝謝爹，祝您身體健康，長命百歲。”王西川聽得心裡美滋滋的。
黃麗霞從廚房探出頭來，手裡拿著鍋鏟，頭髮上沾著麵粉：“志遠、志遠，你們來了？快來幫忙，廚房忙不過來了。”
兩個女婿對視一眼，都笑了。林志遠脫了棉襖，掛在門後，把圍巾疊得整整齊齊放在櫃子上，挽起袖子，繫上圍裙。趙志遠也脫了棉襖，隨便往椅子上一搭，圍巾團了團塞進衣兜裡，捲起袖子走進廚房。
王如意跟在後面，探頭探腦地看。
廚房裡，黃麗霞正在切肉，肉塊在案板上排成一排，大小均勻，刀工利落。王昭陽在擇菜，白菜葉子一片一片地掰開，放在盆裡洗。王望舒在淘米，手在涼水裡凍得通紅。王錦秋在擀餃子皮，擀麵杖在手裡轉得飛快，餃子皮又圓又薄。王韶華在調餡，豬肉白菜餡，加了一點點香油，香味飄得滿屋都是。王清揚在剁肉餡，菜刀在案板上哐哐地響，節奏均勻。王靜姝在燒火，灶膛裡的火映得她臉紅撲撲的。王婉怡在擺碗筷，碗筷在桌上擺得整整齊齊。王如意和王安寧在打雜，端水遞東西，跑來跑去。
兩個女婿加入進來，廚房更熱鬧了。黃麗霞給他們分配了任務——林志遠殺雞，趙志遠宰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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