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一,天還沒亮,陳陽就醒了。窗外鞭炮聲噼裡啪啦地響,孩子們在院子裡跑來跑去,喊著過年了過年了。他躺在炕上,看著天花板發呆。每年的這一天,他都要做一件事——寫新年規劃。第一年寫的時候,合作社剛成立,賬上一千塊,他心裡沒底,手都在抖。第二年寫的時候,合作社有了起色,賬上幾萬塊,他心裡有底了,手不抖了。今年是第三年,公司改制了,賬上幾十萬,他心裡很踏實,手也很穩。
陳陽起來洗了把臉,坐在辦公桌前,鋪開一張白紙,拿起毛筆。筆是楊文遠從縣城買的,狼毫筆,筆鋒硬挺。紙是紅紙,裁成八開的,喜慶。墨是韓新月給他磨的,松煙墨,香。窗外孩子們在放鞭炮,二踢腳、大地紅、竄天猴,砰砰啪啪地響。他凝神靜氣,開始寫。
參園擴到五百畝。鹿園擴到一千畝。養蛙池擴到五百畝。藥田擴到五百畝。加工廠擴產——口服液生產線、膠囊生產線、保健品生產線各增加一條。研發中心建成投用——開發新產品、提高附加值、增強競爭力。
去年總收入一百二十萬,今年目標二百萬。去年純利潤五十萬,今年目標八十萬。明年目標一百萬,後年目標一百五十萬。
合作社的社員去年戶均增收二千元,今年目標三千元。明年五千元,後年一萬元。帶動周邊農戶一千戶,目標三千戶。產品走向全國、走出國門,去年出口日本、韓國,今年目標出口東南亞、歐美。
陳陽寫得很慢,一筆一劃,字跡工整。每寫一條都要想一想能不能實現,實現的路徑是什麼,困難在哪裡,誰去負責。不是拍腦袋,是一步一步走出來的。
韓新月端著一盤餃子走進來,放在桌上。他還在寫。餃子是豬肉酸菜餡的,皮薄餡大,熱騰騰地冒著白氣。他寫完一條,放下筆,夾起一個餃子咬了一口,差點燙著。韓新月笑了,說慢點吃沒人跟你搶。他把餃子嚥下去,指著那張紅紙,說你看行不行?她看了看,說這些字她都認識,連在一起就看不太懂了。但有一條她看明白了——“韓新月的蜂場擴到一千箱”。她笑了,說一千箱,她忙得過來嗎。陳陽說忙不過來就招人。她招誰,他說招徒弟。她樂意當師傅。他點了點頭,說那就當師傅。
趙衛東拄著柺杖來拜年。他在門口放了一掛鞭炮,噼裡啪啦響了一陣,然後走進院子,大聲喊拜年了拜年了。陳陽從辦公室出來,倒了一杯參花茶遞給他。趙衛東接過來喝了一口,看見桌上的紅紙,問那是什麼。陳陽說是新年的規劃,你看不懂,我給你念念。
陳陽唸完了,趙衛東沉默了半天,最後只說了一句——行。又問有沒有獵人的事。陳陽說有,明年建獵人培訓學校,請趙衛東當校長,教年輕人打獵的手藝。趙衛東說我還能動彈幾年,這幾年把手藝傳下去,別斷了根。陳陽說不會斷的。
張德茂騎著腳踏車來拜年,後座上夾著兩個蛇皮袋,一袋裝了一隻林蛙,活的,說要給陳陽燉著吃。陳陽說你太客氣了,把林蛙放進水桶裡養著,留到十五再吃。張德茂看見桌上的紅紙,問那是啥。陳陽說是新年規劃。張德茂說你念一遍唄。陳陽唸完了,張德茂掰著手指頭算了半天,說他的養蛙池擴到五百畝,一年能產兩千斤蛤蟆油,一斤賣一百五十塊,就是三十萬。他嘿嘿笑起來,說三十萬,這輩子沒見過這麼多錢。
李魁騎摩托車來拜年,車把上掛著一副鹿茸,說是今年最好的那副,送給會長補身子。陳陽接過來看了看,確實好,茸毛完整,色澤鮮豔,分叉均勻。陳陽問李魁知道規劃了沒有,李魁說楊文遠跟他講了,他的鹿園擴到一千畝,鹿群發展到一千頭,一年能產五千斤鹿茸,光鹿茸一項就能賣幾十萬。他的刀疤臉笑得像朵花。
鄭三炮拄著柺杖來拜年。他送了一盒參須糖,說是他兒子鄭彪做的,讓陳陽嚐嚐。陳陽吃了一塊,不粘牙不糊鍋,甜絲絲的。鄭三炮說他今年把參園擴到五百畝,三年後起貨,到時候他就不用愁了。陳陽說你現在也不用愁。他說是,有合作社在,不愁。
馬老六牽著兩隻羊來拜年,說是送給合作社的,一隻公的,一隻母的,新年下崽。陳陽說你把羊圈擴到一千隻,你就是興安嶺的養羊大王了。馬老六嘿嘿笑了,說養羊大王不敢當,把羊養好就行。
趙四爺揹著半袋子五味子來拜年,紅豔豔的,像瑪瑙一樣。他說今年的五味子大豐收,收了兩千斤。陳陽說你把藥田擴到五百畝,明年收成更好。趙四爺點點頭,說三年後五百畝藥田,一年能收上萬斤藥材,賣幾十萬塊沒問題,他這輩子就沒白活。
劉老蔫提著一籃子參來拜年,是他自己種的園參,挑的最好的。他說會長你嚐嚐。陳陽拿起一根咬了一口,辣,苦,後味甜。他說好吃,劉老蔫笑了。陳陽說今年擴到五百畝參園,你忙得過來嗎。劉老蔫說忙得過來,他帶了好幾個徒弟了,都是年輕人,學得快,幹得好,有他們幫忙,五百畝沒問題。
楊文遠來拜年的時候手裡拿著一個計算器。他看見桌上的紅紙,坐下來算了一筆賬。參園五百畝收入五十萬,鹿園一千畝收入五十萬,養蛙池五百畝收入三十萬,蜂場一千箱收入二十萬,羊圈一千隻收入二十萬,藥田五百畝收入二十萬,加工廠收入三十萬,旅遊和其他收入十萬。加在一起——二百三十萬。比目標還多三十萬。楊文遠推了推眼鏡,說會長,你的目標定低了。陳陽說低了好,完成了高興,超額了更高興。楊文遠笑了,說也是。
王斌來拜年的時候揹著一杆獵槍。他說今年要多打野豬,多搞野味加工,把野豬肉罐頭賣到全國去。陳陽說別光顧著打獵,也得管管鹿茸的事。日本客商催貨了,說這批鹿茸品相不如上一批。王斌撓了撓頭,說知道了。
烏力罕帶著巴圖來了。巴圖手臂上架著那隻叫閃電的獵鷹,威風凜凜的。烏力罕說巴圖今年可以獨立馴鷹了,他已經把所有的本事都教給了他。巴圖的鷹獵手藝不比烏力罕差,可以接班了。巴圖挺起胸膛,說烏力罕叔你放心,我不會給鄂倫春人丟臉的。
老金頭來拜年的時候端著一碗鹿血酒,說會長你嚐嚐今年的新酒。陳陽接過來喝了一口,比去年的醇厚。老金頭說窖了一年,味道就是不一樣。陳陽說今年的鹿茸產量高,鹿血酒的產量也高,你得多盯著點質量,別出岔子。老金頭說放心,他天天在鹿園盯著。
韓新月來送茶的時候,陳陽已經把規劃寫完了。紅紙黑字,滿滿當當的,從一樓掛到了二樓的牆上,像一幅大號春聯。韓新月看了看,說她看不太明白,但覺得好看。張二虎趴在窗戶上看了一眼,說這字寫得真好看,跟印刷的一樣。陳陽說那是當然,練了好幾天。
規劃寫好貼出來以後,來拜年的人都圍在牆上看。張德茂一字一句地念,唸到“聯合社總收入突破二百萬”時,聲音都在抖。二百萬,不是兩千,不是兩萬,是二百萬。他蹲在牆根抽了根菸。
李魁站在規劃前面,把那幾條關於鹿園的內容反覆看了好幾遍。一千畝鹿園,一千頭鹿,年產鹿茸五千斤,收入五十萬。他攥緊了拳頭,獨眼亮亮的。
鄭三炮站在規劃前面,獨眼眯著,把那幾條關於參園的內容看了又看。五百畝參園,三年後起貨,收入一百萬。他蹲在地上,用手指頭在地上劃拉了半天。這輩子夠了,夠夠的了。
馬老六蹲在椅子上,把那幾條關於羊圈的內容看了幾遍。一千隻羊,年產羊肉三萬斤,收入二十萬。他嘿嘿笑了,旱菸袋在嘴裡吧嗒吧嗒地響,笑聲在晨霧裡顯得格外響亮。
老金頭端著茶站在規劃前面,把那些字一個一個地看過去。雖然很多不認識,但覺得好看,紅紙黑字,滿滿當當的,貼了一牆,像一幅畫。他端著茶碗站在畫前,站了很久。身後,鹿園的鹿呦呦地叫了起來,一聲長一聲短。他笑了。
夕陽西下,金色的光照在牆上,把那紅紙黑字映得更加鮮亮。陳陽站在規劃前面,看著那些字,心裡很踏實。韓新月走過來站在他旁邊問他看啥呢,看了一下午了。他說看未來。她說明年。後年。大後年。十年後。二十年後。他說那時候他老了走不動了,但路還在,年輕人會接著走。
她握住他的手,說她會一直陪著他走。他看著她,她看著他。
遠處群山連綿,近處燈火點點。
。去下走直一會們他但,長還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