涼州城外的那片麥地裡,蹲著幾十個人。
韓元朗蹲在最前頭,手裡攥著酒葫蘆,眯著眼盯著那些剛冒出土的嫩芽。芽尖上掛著露珠,在晨光裡閃著細碎的光,像撒了一地的碎銀子。三千畝地,兩千三百畝是難民的,七百畝是節度使府的官田,此刻全都冒了綠。
“將軍,”趙黑子蹲在他旁邊,左臉那道馬蹄形的疤在晨光裡格外顯眼,“這麥子長得真快。才四天,就冒芽了。”
韓元朗灌了口酒,把空葫蘆往地上一扔。
“快?”他說,“不快不行。大食人那邊二十架攻城車,二十五天後就能到。麥子要是長得慢,那幫孫子來了,這地就得被馬蹄子踏平。”
他站起身,走到地頭那片新翻的土地前頭,蹲下,用手指輕輕撥了撥那株嫩芽。
“趙黑子,”他說,“傳令給周大牛,讓他告訴那三千六百個兄弟——涼州城外的麥子發芽了。等他們守住了寨子,秋天回來,就能吃上新麥磨的白麵饃饃。”
辰時三刻,定西寨。
周大牛蹲在寨牆上那塊最高的垛口後頭,手裡攥著那五塊麒麟玉佩,盯著西邊那片灰濛濛的天。一夜沒睡,左肋的舊傷又疼了,可他沒下寨牆,就那麼盯著。三千六百個兄弟在他身後輪班挖壕溝,一鋤頭一鋤頭地挖著,沒人抱怨。
“爹,”周石頭爬上來,在他身邊蹲下,手裡捧著碗熱羊湯,“韓將軍派人送信來了。”
周大牛接過信,展開。上頭只有兩行字,筆跡潦草得像雞爪子扒的:
“麥子發芽了。等你們回來吃白麵饃饃。”
他把信摺好塞回懷裡,把那碗羊湯一口喝乾。
“石頭,”他說,“傳令下去,告訴弟兄們——涼州城外的麥子發芽了。等咱們守住了寨子,秋天回去,吃新麥磨的白麵饃饃。”
周石頭眼睛亮了。
他爬下寨牆,跑到那些挖壕溝的兄弟面前,把這話吼了三遍。
三千六百人同時停下手中的活,抬起頭,盯著西邊那片天。
那片天,是灰濛濛的,可他們眼睛裡,有光了。
午時三刻,缺口前頭。
七道壕溝挖好了,溝裡插滿了削尖的木樁。周大牛蹲在溝邊,手裡攥著根木樁,掂了掂。木樁一頭削得尖尖的,能扎穿馬蹄,也能扎穿人腿。
“爹,”周石頭蹲在他旁邊,“韓將軍還說,攻城車是木頭做的,怕火。讓咱們多準備火箭。”
周大牛點點頭。
“石頭,”他說,“咱們還有多少火藥?”
周石頭想了想。
“陳爺爺給的那些,用了二十斤,還剩二十斤。”他說,“加上從黑風口借來的,一共五十斤。”
周大牛站起身。
“五十斤夠了。”他說,“綁在箭上,射出去,能燒一片。”
申時三刻,黃羊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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