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盯著沈重山那張老臉，盯著他花白的鬍鬚，盯著他獨眼裡那點不肯熄滅的光。
“高公公。”
“老奴在。”
“傳旨給石牙，”李破站起身，“讓他派三百人，護送沈尚書去漠北。少一根頭髮，朕扒了他的皮。”
沈重山眼眶一紅，重重磕了個頭。
漠北草原深處，那處隱蔽的山坳裡，三千人正在過年。
沒有餃子，沒有鞭炮，只有篝火和烤得半生不熟的羊肉。篝火映著那些人的臉，有的年輕，有的已生華髮，可眼神都一樣——木然的，空洞的，像一群被遺忘在荒原上的孤魂。
山坳盡頭那座木屋裡，炭火燒得正旺。
賙濟民坐在太師椅裡，手裡端著碗茶，茶是江南的龍井，用羊皮袋子裝著，千里迢迢運來的。他盯著面前那摞用紅繩捆著的契書，嘴角勾著笑。
“大哥，”他對坐在對面的周繼業說，“京城那邊來信了。蕭永寧催著咱們開春動手。”
周繼業沒答話，只是盯著窗外那些篝火旁的身影。
“大哥？”
“濟民，”周繼業終於開口，聲音沙啞，“你說那些人，還記不記得自己是誰？”
賙濟民愣了愣：“什麼意思？”
周繼業站起身，走到窗前，盯著外頭那張最年輕的臉——十五六歲，左眉有道疤，眼神銳利，正盯著木屋方向。
“那個孩子，”他指了指，“叫什麼？”
賙濟民湊過來看了看：“叫周大牛。遼東人，天啟二十一年來的。”
“他記不記得遼東什麼樣？”
賙濟民沉默。
周繼業轉過身，盯著他，那雙眼睛亮得像老狼：
“開春之後，你讓他們打遼東。打下來之後呢？他們看見自己的老家，會不會想起自己是誰？”
賙濟民臉上的笑僵住了。
“大哥的意思是……”
“那三千人，”周繼業一字一頓，“有二千一百個是蕭永寧的‘活契’。剩下那九百個，是咱們的。打遼東，用蕭永寧的人。守遼東，用咱們的人。”
他走到那摞契書前，隨手抽出一份，盯著上頭那個血紅的手印：
“這些人，籤契書的時候，以為自己是去北邊掙大錢。現在讓他們打回老家，他們願不願意？”
賙濟民嚥了口唾沫：“大哥想怎麼辦？”
周繼業把那份契書扔回箱子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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