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義孤狼》第905章 雪·殺·糧(2)

作者:蕭山說·3個月前

陳瞎子把菸袋鍋子在鞋底磕了磕,菸灰濺進雪地裡,燙出幾個小黑洞。

“亂就亂。”他說,聲音乾巴巴的,像冬天的枯樹枝,“不殺他們,百姓就得餓死。殺他們,百姓就能吃飽。這筆賬,沈重山算得明白。”

他頓了頓,忽然笑了一聲:“沈重山那隻獨眼,比旁人兩隻眼都看得清。”

烏桓撓撓頭,猶豫了一下:“師父,您比沈重山還會算賬。您說,這回能殺乾淨嗎?”

陳瞎子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黃牙:“會算賬有什麼用?得有人去辦。賬算得再清,沒人去收,也是白搭。”

他把菸袋鍋子別進腰間,伸出兩根枯瘦的手指,在殘局上落了一子。

“孫有餘那小子,能辦事。讓他去查商人的賬。他在戶部待了這些年,商人的那些彎彎繞繞,他比誰都清楚。”

申時三刻,江南巡撫衙門。

江南的雪下得不像京城那麼硬,溼答答的,落在地上就化了,把青石板路面洇得深一塊淺一塊。吳峰蹲在太師椅裡——堂堂巡撫蹲在椅子上,這要是讓外人看見,怕是要笑掉大牙。可吳峰不在乎,他在京城的時候就學會了蹲著,蹲著舒服,蹲著想事兒清楚。

他手裡攥著那份剛送到的急報,翻來覆去看了三遍。沈重山要查商人的賬,從江南開始。他把信摺好塞回懷裡,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已經涼了,澀得舌根發苦。

“先生,”柳輕輕蹲在他對面,手裡捧著碗熱湯麵,麵條上臥了個荷包蛋,還撒了蔥花,“沈尚書要查商人的賬,咱們江南的商人,怕是也要查。鹽商那邊——”

她沒往下說。鹽商兩個字,在江南比什麼都重。

吳峰把茶碗放下,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雪停了,天邊透出一線青白,像刀鋒上的光。

“查。”他說,語氣很輕,卻像釘子釘進木頭裡,“從鹽商開始查。查到誰頭上,算誰倒黴。”

他轉過身,看著柳輕輕:“你去告訴孫有餘,讓他把手裡的賬冊再對一遍。漏一個,我拿他是問。”

酉時三刻,京城糧市。

天色暗下來了,糧市門口掛起了兩盞氣死風燈,黃慘慘的光照在雪地上,映出一片渾濁的昏黃。狗蛋蹲在糧市門口的石獅子的基座上,手裡攥著那半塊銀子——銀子被他攥得發熱,都快攥出印子了。

他盯著那塊大木牌上的糧價。河西麥,一兩二錢一石。這個價比上個月漲了兩錢,比去年漲了五錢。他咬了咬嘴唇,站起身,走到糧市掌櫃錢滿倉面前,把那半塊銀子往櫃檯上一拍。

“掌櫃的,”他說,聲音不大,但穩當,“河西走廊的麥子,五萬石,一兩二錢一石,賣不賣?”

錢滿倉正撥算盤的手頓住了。他抬起頭,上下打量著狗蛋——一個半大小子,臉上還帶著沒褪乾淨的稚氣,棉襖袖口磨得發白,可那雙眼裡的光,不像是個毛頭小子該有的。

“五萬石?”錢滿倉眯起眼,“你有那麼多?”

狗蛋從懷裡掏出韓元朗的信,雙手遞過去。信紙被他的體溫捂得溫熱,上面的字跡剛硬鋒利,像刀劈斧鑿。

“有。河西走廊二百零二萬畝地,今年收了四百零四萬石糧。這是韓將軍的親筆信,您看看。”

錢滿倉接過信,就著燈影看了三遍。第一遍看數目,第二遍看筆跡,第三遍看韓元朗蓋在末尾的印。看完之後,他沉默了很久,手指在櫃檯上篤篤篤敲了三下。

忽然,他笑了——那種商人特有的、讓人分不清真假的笑。

“好。五萬石,一兩二錢,一共六萬兩。成交。”

狗蛋把銀票仔細收好,揣進最裡面的衣襟裡,還拍了拍,確認放妥了。他蹲回糧市門口的石獅子基座上,盯著那塊大木牌。燈影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雪地上,像個大人。

“狗蛋哥,”鐵柱蹲在他旁邊,壓低聲音,嘴裡撥出的白氣一團一團的,“聽說朝廷要查商人的賬。咱們河西走廊的商人,也要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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