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劉繼續說,聲音越來越低:“也先給了他五十萬兩銀子。五十萬兩,夠買十萬斤茶的。也先喝了十萬斤茶,兵強馬壯。咱們……咱們喝了三年西北風。”
趙鐵山猛地站起來,太師椅被他帶倒,哐噹一聲摔在地上。他走到窗前,盯著窗外,胸膛劇烈起伏。半晌,他轉過身,臉上反而平靜了,可那種平靜比暴怒更可怕。
“傳令下去,”他說,“練兵場上,集合。”
申時三刻,練兵場上。
五萬邊軍列隊完畢,刀出鞘,弓上弦,旗幟在風沙中獵獵作響。可五萬張臉,個個面黃肌瘦,嘴唇乾裂出血,眼睛卻亮得像星星。他們盯著點將臺上的趙鐵山,等著他說話。
趙鐵山蹲在點將臺上,手裡攥著酒葫蘆,眯著眼掃過每一張臉。風沙打在他臉上,他紋絲不動。
“弟兄們,”他終於開口了,聲音粗得像砂紙磨石頭,可每個字都清清楚楚傳到了最後一排,“朝廷撥的茶,被人貪了。你們三個月沒喝茶了。可你們知道,那些茶去哪兒了嗎?”
五萬人鴉雀無聲。
趙鐵山灌了一大口酒,抹了把嘴:“賣給也先了。也先喝了三年的江南茶,兵強馬壯。他要來打咱們了。怕不怕?”
“不怕!”五萬人的吼聲,震得城牆上的土簌簌往下掉。
趙鐵山把酒葫蘆往地上一扔,站起來,像一座鐵塔:“好!從今天起,每人每天加一碗肉湯。肉湯也能提神。喝飽了,砍死也先,搶他的茶喝!”
五萬人同時歡呼,刀槍並舉,寒光映著天。
老劉蹲在點將臺邊上,看著那些歡呼的兵,眼眶紅了。他湊到趙鐵山耳邊,低聲說:“將軍,庫房裡的肉也不多了。”
趙鐵山沒回頭,聲音低得只有老劉聽得見:“那就殺我的馬。我的馬不夠,殺我的糧。總之,不能讓弟兄們餓著肚子打仗。”
酉時三刻,北境城裡的茶鋪。
茶鋪的門板關得嚴嚴實實。朝廷撥的茶被貪了,市場上的茶早就斷了。百姓們蹲在茶鋪門口,盯著那些緊閉的門板,個個臉色發白。沒有茶喝,老的小的口舌生瘡,渾身沒勁。
趙鐵山帶著老劉從街上走過,那個白髮蒼蒼的老漢顫巍巍地走到他面前,撲通一聲跪下了。
“趙將軍,”老漢的聲音帶著哭腔,“俺們沒茶喝了。三年了,三年沒喝過一口好茶。您得給俺們做主啊!”
趙鐵山彎腰把他扶起來,那雙殺慣了人的大手,此刻卻輕得像怕捏碎一個雞蛋。他看著老漢渾濁的眼睛,看著周圍那些面黃肌瘦的百姓,喉結滾動了一下。
“老人家,您放心。”他的聲音不大,可每個字都沉甸甸的,“茶,會有的。等案子查清了,茶鋪會重開。茶價,還會降。”
老漢愣住:“真的?”
趙鐵山點點頭,看著他的眼睛:“真的。我趙鐵山說話,一口唾沫一個釘。”
入夜,北境城牆上。
趙鐵山一個人蹲在垛口後頭,手裡攥著酒葫蘆——葫蘆已經空了,可他捨不得扔,就那麼攥著。他盯著北邊那片黑沉沉的天,風沙小了,可寒意更重了。
五萬邊軍,三個月沒喝茶。也先的兵,喝了三年的江南茶,個個龍精虎猛。這一仗,怎麼打?
老劉爬上來,在他身邊蹲下,壓低聲音:“將軍,孫有餘又來了一封信。周德茂的案子,京城那邊已經在查了。可是……”
“可是什麼?”
“可是周德茂背後有人。戶部的、兵部的,都有人替他擋著。這案子,一時半會兒查不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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