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虎低下頭,看著自己那雙抖得不成樣子的手。這雙手握了二十年的刀,殺過無數的人,可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抖過。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太累了。累到骨頭縫裡都在疼,累到閉上眼就能睡著,可他不能睡。
他用力攥了攥拳頭,指甲掐進肉裡,疼得清醒了一些。
申時三刻,大食人的第十六次攻城又開始了。
四萬六千人,分三路,輪番進攻。大食人學聰明了,不爬城牆了,改用撞城錘。一根巨木裹著鐵皮,幾十個人抬著,一下一下撞在城門上,震得整座城都在晃。
鐵虎帶人往下砸石頭,可石頭早用完了,只能砸屍體。城下堆了上萬具屍體,他們把屍體推下去,砸在大食人頭上,一個壓一個,堆得比城牆還高。
撞城錘還在撞。城門裂開了一道縫。
“跟我來!”鐵虎吼了一聲,帶著三百人衝下城牆,用身體堵住了城門。刀砍光了就搶敵人的刀,刀斷了就用拳頭,拳頭碎了就用牙。他把一個大食兵的耳朵咬了下來,滿嘴是血,吐在地上,又撲向下一個。
城門堵住了。三百人,回來不到一百。
鐵虎的左肩上捱了一刀,骨頭都露出來了,可他沒顧上包紮,又爬回了城牆。他站在最高的垛口上,渾身是血,像一尊從地獄裡爬出來的修羅。
“大食的狗崽子們!”他吼道,“來啊!”
城下的大食兵竟然退了半步。
酉時三刻,天快黑了。
大食人的第十八次攻城終於退了。鐵虎蹲在一塊石頭上,渾身上下沒有一處是乾的,血和汗混在一起,把盔甲醃成了鐵鏽色。一千二百人,又折了二百,還剩一千。四萬六千人,又死了一千,還剩四萬五。
呼延圖爬過來的時候,已經站不起來了。他的左臂從肘部以下全黑了,那是壞血,再不止血,這條胳膊就廢了。可他連看都沒看一眼,只是用右手撐在地上,一點一點挪到鐵虎面前。
“將軍,”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幾乎聽不見,“糧倉裡只剩一天的糧了。馬也殺光了。”
鐵虎沒說話。他把刀插回鞘裡,抬起頭,盯著西邊那片黑沉沉的天。天還是黑的,可他覺得,在天的盡頭,似乎有那麼一絲亮光。也許是他看花了眼,也許不是。
“從明天起,”他說,“喝涼水。喝到援兵來。”
呼延圖愣了很久。他的嘴唇在發抖,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餓。他已經兩天沒吃東西了,把所有能吃的都讓給了還能打仗的兄弟。
“將軍,”他說,“喝涼水能撐幾天?”
鐵虎從腰間摸出最後一個酒葫蘆,拔開塞子,灌了一大口。酒是烈的,燒得嗓子疼,可他連眉頭都沒皺一下。他把葫蘆遞給呼延圖。
“撐到死為止。”
呼延圖接過酒葫蘆,仰頭喝了一口,又遞了回去。鐵虎沒接,他把葫蘆舉起來,對著城牆上那些還站著的、已經站不起來的、再也站不起來的兄弟們,把剩下的酒灑在了地上。
酒滲進磚縫裡,和血混在一起,分不清了。
那天夜裡,鐵虎終於閉上了眼睛。他沒有睡,他只是閉著眼,聽著風從西邊吹過來,吹過黑沙城,吹過那些死去的和活著的人。風裡有鐵鏽味,有血腥味,有燒焦的糧食味,還有一股說不出來的味道。
那是希望的味道。
天亮的時候,呼延圖發現鐵虎還在垛口上蹲著,手裡握著那把豁了口的刀,眼睛盯著西邊。他的左肋已經不流血了,因為血已經流乾了。他的嘴唇乾裂了,臉上全是血痂,可他的眼睛還是亮的。
“將軍,”呼延圖說,“涼水燒好了。”
鐵虎站起來,膝蓋響了一下,像是生了鏽的鐵門被推開。他把刀扛在肩上,看了一眼城下那些密密麻麻的大食營帳,又看了一眼身後那些還在喘氣的兄弟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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