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等著。等著那些鐵甲船再近一些,再近一些。
松本正雄站在船頭,看著龜船越來越近,心裡忽然湧上一股不安。太近了。龜船為什麼還不開炮?為什麼還不轉向?按照常理,龜船應該在鐵甲船衝過來之前就散開,可馬大彪的船隊不但沒散,反而排得更密了。
不對勁。
“停船!”松本正雄吼道,“後撤!”
晚了。
馬大彪舉起酒葫蘆,灌了最後一口,把葫蘆往腰上一別,吼道:“倒火油!”
“倒火油——!”劉老根扯著嗓子把命令傳下去。
命令沿著船隊一路傳下去,一百艘龜船上的兵丁同時行動。船側的暗門被拉開,藏在船艙裡的火油桶被推出來,一桶一桶滾進海里。火油從桶裡湧出來,浮在海面上,順著海浪和洋流,朝鐵甲船的方向鋪展開去。
三百桶火油。馬大彪在裝船的時候就讓兵丁在桶上鑿了小孔,火油一路走一路漏。從遼東碼頭到對馬島,大半天的航程,海面上早就拖了一條長長的油帶。只是松本正雄太急著報仇,太急著衝過來,根本沒注意到海面上那層若有若無的油光。
現在,鐵甲船一頭扎進了火油陣裡。
“放火箭!”馬大彪吼道。
前排三十艘龜船上的弓弩手同時拉弓放箭。幾千支火箭帶著尖銳的哨音劃破天空,像一場紅色的暴雨,落在海面上。
火油著了。
那一瞬間,整片海面像被點燃了一樣。火苗從海面上竄起來,先是星星點點,然後連成一片,再然後鋪天蓋地。火借風勢,風助火威,大火沿著油帶燒過去,眨眼間就把鐵甲船圍在了中間。
鐵甲船的船身包著鐵皮,燒不透。可船上的帆、纜繩、桅杆、甲板,這些都不是鐵的。火舌舔上帆布,帆布立刻捲曲、發黑、燃燒。桅杆上的纜繩燒斷了,帆布帶著火苗落下來,砸在甲板上,砸在倭寇身上。
松本正雄站在船頭,臉色煞白。他死死攥著倭刀,看著自己的船隊變成一片火海。八十艘鐵甲船,有三十艘的帆著了,火勢蔓延到甲板,船上的倭寇像沒頭的蒼蠅一樣亂竄。有的跳進海里,可海面上全是火油,跳下去就是死。
“撤!”松本正雄的聲音劈了,“撤——!”
五十艘鐵甲船拼了命地轉向,朝南邊逃去。有的船的帆已經燒光了,只能用槳劃;有的船的舵被火燒壞了,在原地打轉。松本正雄的船僥倖沒被燒到帆,全速衝出了火場。
他回過頭,看著那片燃燒的海面,看著那些被火吞沒的船,看著那些在火裡掙扎的兵。三年前的那一幕又回來了。一樣的火,一樣的海,一樣的人喊馬嘶。
不一樣的是,這次沒有趙鐵山站在船頭大笑。
馬大彪站在“鐵山號”船頭,看著倭寇的鐵甲船狼狽逃竄,沒有說話。他摸出酒葫蘆,晃了晃,空的。
劉老根爬過來,渾身被海水打溼,被煙火燻黑,可眼睛亮得像星星。他咧著嘴笑,露出幾顆黃牙:“將軍,打贏了。燒了倭寇三十艘船。松本正雄又跑了。”
馬大彪把空酒葫蘆掛回腰間,盯著南邊那片退去的黑煙,沉默了很久。
“松本正雄跑不跑不重要,”他終於開口,聲音低沉,“重要的是,他不敢再來了。至少今年冬天不敢了。”
劉老根點點頭,又問:“將軍,趙鐵山的仇,算報了嗎?”
馬大彪沒回答。他轉過身,看著北邊的海平線。遼東碼頭看不見,可他知道碼頭在那裡,知道家裡的人在那裡等他回去。趙鐵山的仇?那不是他能報的。殺趙鐵山的人不在海上,在京城,在龍椅上。
可有些事,他管不了那麼多。他能管的,就是這片海,就是這些船,就是遼東碼頭上那些等著他帶兵回來的父老鄉親。
“傳令下去,”馬大彪說,“清點船隻,收隊回港。明天,繼續出海巡邏。倭寇來一次,燒一次。燒到他們不敢來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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