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妾請陛下下旨,整頓外戚。”蕭明華的聲音不高,卻一字一字砸在地上,“不光是蕭家。所有外戚,都要查。貪的,殺。不貪的,留。只有這樣,才能服眾。”
李破接過摺子,翻開。
摺子上的字寫得不算好看,筆畫硬,轉折處像刀刻的。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外戚干政之弊,在於裙帶關係。裙帶關係不除,外戚不滅。外戚不滅,朝政不清。朝政不清,百姓不附。百姓不附,大胤不穩。整頓外戚,刻不容緩。
他把摺子合上,放在炭爐邊,離火苗不到三寸遠的地方。紙頁的邊角被熱氣烤得微微卷起來。
“明華,”他盯著她,看了三息,然後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嘴角只是微微揚了一下,但眼底的冰裂開了一道縫,“你知道這摺子一上,會得罪多少人嗎?”
蕭明華點頭:“知道。可臣妾不怕。臣妾是您的貴妃,也是大胤的百姓。大胤的百姓,不能因為外戚而受苦。”
李破把那捲起的摺子拿起來,用手指抹平邊角,站起身。
“傳旨。”他的聲音不再沙啞了,像刀出了鞘,“從今天起,整頓外戚。”
申時三刻。蕭府後院。
蕭明遠蹲在桂花樹下,身上的土還沒拍乾淨,臉上全是灰。他本該在去北境的路上了,可他沒走。他蹲在那裡,等。
桂花樹的葉子在晚風裡沙沙地響。月亮還沒出來,星星先亮了,亮得密密麻麻,像有人把一把碎銀子撒在了深藍色的緞子上。蕭明華從廊下走出來,手裡攥著塊乾糧,蹲在門檻上啃了一口。
“姐。”
蕭明華回頭。蕭明遠蹲在月光照不到的陰影裡,渾身是土,像一隻被逐出狼群的狼崽子。
“你怎麼還在?”
“姐,我想再看看你。”蕭明遠低下頭。他的肩膀很寬,像蕭家的男人一樣寬,但此刻縮在陰影裡,縮成了一團。
蕭明華站起身,走到他面前,蹲下。她的獨眼盯著他那雙渾濁的、被灰土矇住的眼睛,盯了很久。然後她伸出手,把他肩頭上的一塊幹泥巴彈掉。
“去了北境,好好打仗。打好了,陛下會原諒你。打不好,”她的聲音頓了一下,“就別回來了。”
蕭明遠跪下去,額頭磕在桂花樹下的泥土上。三下。每一下都悶悶地響。然後他站起來,沒有再回頭,走進了夜色裡。
酉時三刻。京城街頭。
月亮從雲層裡鑽出來了,照在熱鬧的街上。百姓們拿著新鑄的銅錢,在街邊攤子上買餺飥、買胡餅、買糖人。有說有笑,熱鬧得像過年。鞭炮的紅屑被晚風吹起來,打著旋兒,落在青石板上,落在茶碗裡,落在蹲在街邊的兩個人的肩頭上。
蕭明華蹲在街邊,手裡攥著塊乾糧,啃一口,眯起那隻獨眼,盯著街上那些忙碌的、笑著的、活著的身影。李破蹲在她旁邊,手裡也攥著塊乾糧。
“陛下,”她忽然開口,聲音被街上的喧鬧裹著,像溪水匯進了大河,“您說這大胤,以後會變成啥樣?”
李破把乾糧掰下一塊,丟進嘴裡,嚼了嚼,嚥下去。他抬頭看著街上那些燈籠。燈籠的光映在他眼睛裡,像爐火映在刀面上。
“變成鐵打的。”他說,“百姓有糧吃,有衣穿,有錢花。邊軍有刀,有馬,有炮。世家不敢貪,寒門能出頭。外戚不敢亂,後宮不幹政。”
他把剩下的乾糧塞進嘴裡,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起身。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鋪在熱鬧的街面上,鋪在紅屑和笑聲中間。
“大胤的天下,太平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