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三個字,一錘定音。
“你賭父皇需要一個孤臣。一個跟所有人都過不去、只能依附皇權存活的孤臣。只有這樣,父皇才會死保你,你才能在這朝堂上站穩腳跟。”
孫有餘沉默著。
巷子裡很安靜。遠處的侍從仍站在原地,連姿勢都沒變過。風從巷口灌進來,吹動了他的袖角。
李繼業說得太對了。
他對這件事想了很多個夜晚。御史中丞這個位置,從來就不是什麼清流美差。要麼變成皇帝的刀,鋒利、冷酷、沒有朋友;要麼變成勳貴的狗,溫順、乖巧、皆大歡喜。
他選擇做刀。
不是因為刀比狗高貴,而是因為刀至少還握在自己手裡。
“殿下想說什麼?”孫有餘終於開口,聲音比方才啞了些許。
李繼業看著他的眼睛,緩緩湊近一步,壓低到只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我想說——你做刀,我不反對。”
“那些真正魚肉百姓的,你砍多少我都不管。侵佔民田的,強搶民女的,貪墨軍餉的,有一個算一個,你儘管查,儘管辦。”
他的語氣忽然一沉。
“可若是為了湊數,把一些雞毛蒜皮的陳年舊賬也翻出來,搞株連,搞牽連,把幾十年前的事挖出來給人定罪——”
“——我第一個不答應。”
這話說得極輕,卻像一根針,精準地扎進了孫有餘心底最深處。
因為他確實想過。那七個人的名單,他斟酌了整整三宿。有三個人罪證確鑿,另四個……他確實動了心思。人數太少,案子不夠大,就不足以讓陛下下決心動刀。若只辦小魚小蝦,那幫勳貴只會覺得陛下是雷聲大雨點小,日後更加肆無忌憚。
但要湊數,就得把線放長。一條線牽出去,拔出蘿蔔帶出泥,少說也能再網住七八個人。這些人的罪不一定重,但足以把他們從現在的位子上拽下來。
這種做法,用官場上的話說,叫“辦案的藝術”。
用李繼業的話說,叫“雞毛蒜皮”。
孫有餘的後背沁出了一層薄汗。
這位秦王是在警告他。不是警告他別查,而是警告他別借題發揮,別為了政績把案子做成文字獄。那些老臣的子侄,若真有罪,他不管;但若只是為了湊人頭而把一些無傷大雅的小錯翻出來定罪——他不會坐視。
“臣明白。”孫有餘拱了拱手,姿態比方才端正了許多。
“明白就好。”
李繼業退後一步,臉上又恢復了那種溫和的笑意,像是一層面具重新戴了回去。他伸手拍了拍孫有餘的肩膀,力道不輕不重。
“孫大人,改日一起喝酒。”
說完,他轉身離去。
那幾個侍從無聲地跟上,腳步聲整齊得像是排練過。李繼業的背影漸漸消失在巷子的另一頭,被暮色吞沒。
孫有餘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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