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昌十八年二月,草原深處。
額爾古納河還沒有解凍。冰層厚得能跑馬,河面上覆蓋著一層薄雪,反射著刺目的陽光。石破軍率領兩百名北境鐵騎在冰面上急行軍了整整一天,馬蹄鐵上纏著防滑的麻繩,在冰面上踏出一串沉悶的節奏。他們的目標是額爾古納河上游一處廢棄的冬季營地——常盛帶領的斥候小隊在三天前截獲了一隊草原私商的駝隊,從駝背上搜出了一箱羅斯火銃的零件。私商交代,這批零件是從一個叫“老楊樹溝”的地方運出來的,目的地是漠北深處的某個部落。而“老楊樹溝”這個名字,是西伯利亞走私商對額爾古納河上游一處秘密倉庫的俗稱。
石破軍接到常盛的訊息後,在半個時辰內完成了集結。他沒有等黑水城的批文——等批文下來,走私商早就轉移了。他只給石頭留了一封簡短的軍報,便帶著兩百騎兵衝進了風雪裡。
“老楊樹溝”確實在一個山坳裡,三面環山,一面靠河。從外面看只是幾個被積雪覆蓋的土丘,走近才能看出土丘之間有木柵欄連線,柵欄裡圍著幾座半埋入地下的木屋。這種建築方式是西伯利亞的典型做法——半地穴式木屋能抵禦嚴寒,從遠處幾乎看不出有人居住的痕跡。
石破軍趴在河對岸的灌木叢裡,舉起千里鏡。鏡頭裡,木柵欄內至少有二十個武裝人員,一半穿著羅斯人的皮袍,一半穿著草原人的羊皮襖。他們的武器不是火銃,而是彎刀和長矛——火銃太重,不適合日常巡邏攜帶,應該藏在木屋裡。
“常盛,你帶五十人從河的上游繞到山後,堵住北面的退路。我帶剩下的人從河面正面衝過去。老規矩,先控制為首的人,繳獲賬冊和貨物清單。”石破軍放下千里鏡,翻身上馬。
兩百鐵騎在冰面上排成三列橫隊。戰馬噴著白氣,蹄鐵刨著冰層,發出沉悶的金屬摩擦聲。石破軍拔出腰間的永昌銃——這支銃是軍器局新出的第一批次產型,三天前剛用駝隊運到北境。銃管比羅斯原版短了兩指,但膛線更勻,裝填更快。扳機護圈上還帶著關中核桃木特有的紋路,握在手裡有股淡淡的木香。
“上了岸之後先用銃放一輪,然後換刀。不要戀戰,先控制賬冊。”
兩百人齊聲低喝:“明白!”
馬蹄踏碎冰面的聲音在河谷裡炸開。兩百鐵騎如同一道黑色的鐵流,從河面上直撲木柵欄。營地的羅斯守衛直到騎兵衝到百步之內才驚覺——遠遠看到冰面上濺起的雪霧,有幾個羅斯人轉身就往木屋裡跑,顯然是要搶在襲擊者衝進來之前燒掉賬冊。
“放!”石破軍抬手就是一輪銃擊。
輪轉燧發銃在風雪中正常擊發,不需要火繩,不怕風。兩百發彈丸掃過柵欄,當場撂倒了五六個守衛。餘下的守衛被這一輪銃火打懵了——他們沒料到大胤騎兵竟然也裝備了輪轉銃,而且比他們自己的還好用。
石破軍趁勢衝到柵欄前,翻身下馬,一腳踹開木門,衝進了最大的一座木屋。屋裡果然有一個火盆,一個羅斯人正蹲在火盆邊往裡扔賬本,紙頁在火焰中捲曲發黑。石破軍抬手一銃打在他的手腕上,那人慘叫一聲跌倒在地,手中的賬本散了一地。
石破軍一腳踢翻火盆,俯身撿起散落的賬本。翻開第一頁,上面用羅斯文寫著:“第五批次剩餘庫存,一百二十支。第六批次新貨,二百支。收貨方——乞顏部,孛日帖赤那。付款方——雅科夫,西伯利亞商會副會長。”
石破軍的瞳孔驟然收縮。
雅科夫。那個在黑水城裡對他父親信誓旦旦說“貨已全部銷燬”的羅斯商人。那個在將軍府正堂上被他父親拍得肩膀下沉、滿臉堆笑的人。他親口說第五批次已經全部運回諾夫哥羅德準備銷燬,可眼下這本賬冊上明明寫著——雅科夫是付款方。
石破軍翻開第二頁。第二頁是一份更詳細的分賬記錄,上面列著每一批走私貨物的轉運經手人和藏匿地點。其中一行字用紅墨水圈了出來:“第六批次二百支,暫存老楊樹溝三號庫房。轉運日期待定。不得發往草原,等待瓦西里總督另行指示。”
不得發往草原。等待瓦西里總督指示。
石破軍緩緩合上賬本,指尖因為用力而發白。他想起在黑水城將軍府的那個夜晚,雅科夫那張堆滿笑容的臉。當時他以為這個羅斯商人被父親嚇得渾身發抖是因為恐懼。現在他明白了——那個人的恐懼是真實的,但他的貪婪比恐懼更強大。
“隊長,全部控制住了。”常盛從外面跑進來,手裡押著一個鼻青臉腫的羅斯人,“這個是看管庫房的頭兒。其他俘虜十五人,擊斃六人,逃走兩人。三號庫房裡找到了新貨——兩百支銃,全是第六批次,銃管上的銘文還沒磨掉。還有二十桶火藥,夠打幾千發的。”
石破軍把賬本塞進懷中,走到那個被押著的羅斯人面前。那人跪在地上,額頭貼著地面,渾身發抖。
“你叫什麼名字?”
“謝爾蓋……謝爾蓋·彼得羅夫。”他的漢話比雅科夫差得多,每說一個詞都要停下來想一想,但足以溝通。
“彼得羅夫。”石破軍重複了一下這個姓氏,又看了看繳獲的賬本上那個付款方的簽名——雅科夫·彼得羅夫。“雅科夫是你什麼人?”
“是……是我叔叔。”謝爾蓋的聲音幾乎細不可聞,“叔叔說這批貨先藏在這裡,等風聲過了再賣掉。他說總督大人知道這件事,是大公……大公那邊的命令還沒下來,總督說可以先存著,不算違令……”
石破軍沒有再問下去。他轉身對常盛說:“把俘虜全部押回黑水城。賬本和貨全部帶走。老楊樹溝的倉庫全部燒掉。”
常盛領命而去。片刻後,沖天的火光在山坳裡升起,染紅了半個山頭。木屋在烈火中坍塌,油脂和火藥爆燃的聲響在河谷中迴盪,就像北境軍對走私商最後的警告。
石破軍站在河岸邊,手裡握著那本被火燒掉了一個角的賬本。北風吹動他的披風,雪花撲在他的臉上,但他站在那裡一動不動,望著南方的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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