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平元年正月十五,上元節。
長安城的百姓在這一天本該賞花燈、吃元宵、猜燈謎,但今年的上元節被改成了出征誓師的日子。朱雀大街兩旁站滿了人,沒有人抱怨。他們都知道西域在打仗,都知道新皇要御駕親征。花燈可以明年再看,元宵可以明年再吃,但如果西域丟了,明年長安城還在不在都是個問題。
李繼業一身戎裝,站在明德門外的點將臺上。六萬大軍列陣於城外——兩萬北境鐵騎甲冑漆黑如墨,三萬江南新軍陣列嚴整,一萬京營禁軍拱衛中軍。石破軍率領的前鋒營已經提前出發,三千鐵騎昨日便已離開長安,作為全軍的尖刀直插西域。他們的目標是蔥嶺東麓,沿途不再像出使羅斯時那樣偽裝成商隊——這次是堂堂正正的行軍,沿途各州府的驛站都已接到密令,確保前鋒營糧草不斷。
“將士們。”李繼業的聲音並不高亢,但穿透了正月裡的寒風,“朕不會說什麼‘馬到功成’的漂亮話。朕只說一句——朕跟你們一起走。你們的帳篷朕住,你們的乾糧朕吃,你們的刀朕用。朕走到哪裡,大胤的旗幟就插到哪裡。”
六萬人齊聲吶喊:“吾皇萬歲!”
人群中,費奧多爾穿著一身大胤便袍站在觀禮臺上。他已經遞交了國書,正式就任羅斯駐大胤使節。今天他是來送行的——不是以外交官的身份,而是以朋友的身份。他看著點將臺上那個比自己小三十歲的年輕皇帝,想起當年在長安鴻臚寺的軟禁生活,想起李繼業看他的那封信時眼中的銳利,想起額爾古納河畔那個穿著青布衣卻指揮若定的太子,想起多稜宮裡與伊凡大公握手時的從容。那時候他就知道,這個年輕人將來會成為東方的主人。現在他已經是了。
“費奧多爾大人。”厲天行不知何時走到了他身邊,“陛下讓我轉告你——他不在長安期間,你在鴻臚寺的餃子照常供應。不過羊肉餡的存貨不多了,御膳房說換成豬肉餡的,你吃得慣嗎?”
費奧多爾哈哈大笑,笑聲在寒風中傳出去老遠。然後他收斂笑容,鄭重地對厲天行說:“厲統領,請轉告陛下——羅斯的援軍,臣會用這條老命去催。三個月之內,黑海北岸的羅斯兵一定南下。這是臣對陛下的承諾,也是臣對故友的承諾。”
厲天行點了點頭,沒有多說什麼。他望著點將臺上翻身上馬的李繼業,心中默默算了一筆賬——從長安到哈密,大軍需要走兩個月。從哈密到蔥嶺西,還需要一個月。三個月之後,就是承平元年的四月。而四月,是西域的春天,冰雪消融,河水暴漲,正是最難行軍的季節。但也正是奧斯曼人最不擅長應對的季節——他們的重炮在泥濘中寸步難行,他們的騎兵在春雨中找不到乾燥的宿營地。
李繼業選擇在正月中旬出發,不是倉促應戰,而是算準了三個月後,大軍恰好抵達前線,而奧斯曼人正好陷在西域春天的泥濘裡。就像先帝當年在狼居胥山把草原主力拖進預定的戰場,就像先帝在額爾古納河把哥薩克誘入河心的陷阱——新皇用兵,比先帝更精於算計。
大軍開拔。六萬人的行軍隊伍在關中平原上拉成一條望不見首尾的長龍。步兵扛著永昌銃,騎兵牽著戰馬,炮車在官道上留下深深的車轍。經過灞橋時,李繼業在馬上回頭望了一眼長安。那座他出生、長大、當太子、登基的城市,此刻正被清晨的霧氣籠罩著,像一個還在沉睡的巨人。他不知道什麼時候能回來。但他知道,他必須回來——因為長安城裡還有人在等著他,還有人在給他包羊肉餡的餃子,還有人在鐘樓上每天敲響暮鼓。
在長安城北的黑水城,石頭站在城樓上,望著南方。他知道李繼業今天出征。他沒有去送行——不是不想去,是不能去。他去了,就等於告訴全軍,他這個先帝最信任的老將不隨駕出征。這對軍心不利。
“將軍。”趙敢當走上城樓,“殿下——不,陛下已經出發了。前鋒營昨天就到了高陵,估計明天能過平涼。”
石頭沒有說話,只是舉起酒壺,朝南方的天空遙遙敬了一下。
“老趙,”他忽然開口,“你說我這個當爹的,是不是太狠了?兒子剛從羅斯回來,身上還有傷,我就讓他當前鋒。”
趙敢當笑了:“將軍當年從扶桑回來,身上的傷比破軍還多。先帝不也讓你當了北境的先鋒?”
石頭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難得地露出了一絲笑意:“那倒是。石家不欠人情,但欠大胤的。”他放下酒壺,轉身朝將軍府走去,“走,去給黑水城的倉庫盤點一下。陛下從北境調了兩萬鐵騎南下,剩下的兵力只夠守城。我們得把陰山防線上的烽火臺全部加固一遍,別讓草原上那些漏網的鬣狗鑽了空子。”
在他轉身的那一刻,趙敢當分明看見他伸出粗糙的手指,在眼角抹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