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密,承平元年三月。
劉英拄著柺杖站在城樓上,望著東方。他的左臂是在上次哈密保衛戰中廢掉的,軍醫說能保住一條命已經是萬幸,那隻手再也抬不起來了。但他仍然每天拄著柺杖上城樓,望著東方——那裡是援軍應該來的方向。從先帝駕崩到現在,他已經守了整整一個冬天。
“老將軍,您該歇息了。”副將第四次來勸。
“歇什麼歇。”劉英頭也不回,“奧斯曼人就在蔥嶺那邊,石敢在隘口上堵著他們,每天都有小股敵騎在城下試探。老子要是回去歇息了,城牆上的兵怎麼看?他們能歇嗎?”
副將不敢再勸。劉英的脾氣,他在哈密這三年是領教夠了。這個老將軍從先帝當邊將時就跟著打仗,身上的傷疤比哈密城牆上的彈坑還多。上次大食人圍城時他左臂中箭,軍醫給他挖箭頭,他連麻藥都沒用,一邊被人挖肉一邊給身邊計程車兵講當年在扶桑砍人的經驗。
“報——”一騎快馬飛馳入城,馬上斥候滾鞍下馬,單膝跪地,“陛下御駕親征,大軍已過嘉峪關,距哈密不足十日路程!前鋒營石破軍校尉已抵敦煌,先頭部隊明日可到!”
劉英拄著柺杖的手微微發顫。御駕親征。新皇親自來了。他想起先帝駕崩那天,他把戰報和訃告並排放在城垛上,對副將說“守住哈密就是給陛下守靈”。如今新皇親自來了,他可以當面交令了。
“傳令下去,全城備戰!把城牆上的炮位再檢查一遍,所有永昌銃擦乾淨備好彈藥,城門口多堆幾道沙袋。老子守了三年,不能在新皇面前丟臉!”劉英吼完這句,柺杖在地上重重一頓,又補了一句,“還有,讓人去疏勒那邊通知石敢——他侄子來了,讓他別在隘口上打瞌睡!”
副將連忙去傳令。劉英轉過身,重新望向東方。夕陽正在天邊沉下去,戈壁上的沙塵被晚風吹起,在天地之間形成一道金色的幕布。在那道幕布的盡頭,他隱約看到了一面赤色的大旗——大胤的旗幟。
“來了。”劉英喃喃道,臉上的皺紋在夕陽下像刀刻的一樣深,“終於來了。”
次日黃昏,石破軍率領的三千前鋒營抵達哈密城下。
他穿著一身灰色的戰袍,甲冑上滿是塵土,臉上多了一道新傷——在路過酒泉時遭遇了一小股奧斯曼斥候,他率隊追擊八十里,全殲敵騎,但自己也被彎刀劃破了臉頰。傷口用針縫了五針,線還沒拆。他的永昌銃掛在馬鞍上,銃管擦得鋥亮——經過長途跋涉,這支銃跟著他從長安走到了西域,一路上打退了三次伏擊,擊斃了不下二十個敵兵。
李瑤光騎馬跟在他旁邊,同樣一身戎裝。她的棗紅馬已經換了一匹——原來那匹在長途行軍中跛了蹄,她從涼州軍馬場挑了一匹新的,一匹灰白色的河西馬,比棗紅馬更高更壯,性子也更烈。她用三天時間馴服了它,給它取了個名字叫“追風”。她在額爾古納河打的那一仗,讓前鋒營的斥候們對她徹底服了氣。這姑娘不光是公主,她還是一個能在河邊泥濘中伏擊哥薩克、能在混戰中用匕首割斷敵人弓弦的戰士。
“石校尉!”常盛從前方策馬奔回,“劉老將軍在城門口等著呢!他說——他說你瘦了,讓你進城多吃兩碗麵。”
石破軍翻身下馬,大步走向城門。劉英拄著柺杖站在城門口,兩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石破軍單膝跪地行了個軍禮,還沒開口叫“劉爺爺”,劉英的柺杖已經敲在了他肩膀上——力道不重,但敲得很準,正好敲在他肩上沒拆線的那道傷口旁邊。
“臭小子,長本事了。額爾古納河那場仗打得好,你爹來信吹了好幾回。但你爹在信裡也說了——你從羅斯回來之後瘦了十幾斤,他讓我盯著你多吃飯。”劉英把柺杖拄在地上,仔細端詳著石破軍,又看了看他身後馬上那個灰白騎裝的姑娘。他的目光在李瑤光的短弓上停了一瞬——弓柄上的纏線綁法是草原式,不是中原式。“這位是——明月殿下?”
李瑤光翻身下馬,朝劉英抱拳行禮。她沒有行女子的斂衽禮,而是用軍中同袍間的手勢——右手握拳抵在左胸,這是北境軍的軍禮。“劉將軍,我在黑水城聽趙敢當叔叔說過您守城的故事。他讓我到了哈密先替他敬您一杯酒。不過他說您肝火旺,酒不能多喝,一杯就行。”
劉英愣了一下,然後哈哈大笑。他的笑聲在戈壁上回蕩,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這姑娘一開口就是趙敢當的口氣,是北境軍的口氣。她不是一個坐在宮裡等人保護的公主,她是北境軍養出來的孩子。
“好,好,好!”劉英連說了三個好字,拄著柺杖轉身往裡走,“都進來吧。面已經下鍋了,羊肉臊子也燉好了。今晚先吃飯,明天再談正事。陛下還在後面,咱們把哈密城守得妥妥的,等陛下來閱兵!”
當晚,石破軍在劉英的將軍府裡吃了一碗麵,又添了一碗。他吃東西的速度越來越快了,常盛說他在羅斯草原上養成的習慣——不知道下一頓飯什麼時候能吃上,所以每一頓都要在最短時間內塞進最多東西。李瑤光坐在他對面,慢慢吃著面,不時抬頭看城牆上那些修補過的彈坑。劉英注意到了她的目光,放下筷子,用那隻還能動的右手指著城牆上的痕跡一個一個地數給她聽。
“那個最大的坑,是大食人上次圍城時用奧斯曼重炮轟的。這門炮後來被石敢在蔥嶺隘口上繳獲了。那個小一點的,是去年秋天奧斯曼斥候用火銃打的——他們爬到城外的沙丘上朝城頭放冷銃。後來我們繳了他們的銃,發現是諾夫哥羅德的外銷型,雅科夫那批貨。最後那門炮,石敢在隘口上把它釘死了。”他咧嘴一笑,“那些炮沒到哈密,但石敢替我在半路上把它們留住了。”
李瑤光聽得入神,連面都忘了吃。石破軍在一旁默默吃麵,嘴角卻微微翹了一下。他想起叔父石敢在隘口巨石上刻的那行字——“石敢立”。石家人不欠人情,但石家人欠大胤的。石敢用一身傷證明了這一點,他也在用同樣的方式證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