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平元年四月初八,紅柳溝。
溝谷的名字來源於兩岸生長的紅柳。這種植物在西域的戈壁上隨處可見,耐旱,耐鹽鹼,根系能扎進地下三丈深。四月正是紅柳開花的季節,細碎的粉紅色花朵在風中搖曳,把整條溝谷染成了一片柔和的緋紅。在這片緋紅色之下,石破軍埋伏了整整兩天。
他帶了兩千人——比李繼業給他的三千人少了一千。那一千人被他派到了紅柳溝以北三十里處,由常盛率領,作為疑兵。如果奧斯曼人發現了溝谷裡的伏兵,常盛會在北面點燃烽火,製造大量煙塵,讓蘇丹以為大胤主力在北面,從而分散他的注意力。這個戰術是石破軍自己改的。李繼業給他的命令是設伏,但他覺得光設伏不夠——他要讓蘇丹在進入溝谷之前就開始動搖。
“隊長,煙塵起了。”身邊的斥候低聲提醒。
石破軍舉起千里鏡。鏡頭裡,北方的戈壁上升起了幾道濃黑的煙柱——常盛點燃了預先準備好的狼煙。他知道蘇丹的斥候正在觀察沿途地形,這幾道煙柱會讓他們猶豫不決。奧斯曼人的軍隊在戈壁上已經連續行軍半個月,他們最怕的就是進入一條看起來安靜、實際上藏著殺機的溝谷。
“傳令下去,所有人檢查彈藥。沒有我的訊號,一銃不發。等敵中軍進入溝谷最窄處再動手——不是打先鋒,是打中軍。”
兩千人的目光聚焦在溝谷下方那條狹窄的小路上。馬蹄聲由遠及近。奧斯曼人的先鋒騎兵出現在溝口,人數約三千,分成三列,小心翼翼地沿著紅柳溝前行。他們沒有發現伏兵——石破軍的人藏得太好了。兩千人趴在兩岸的土崖上,身上蓋著與戈壁顏色一模一樣的粗麻布,永昌銃的槍口從紅柳叢中伸出,每一支銃都瞄準了溝谷最窄處的通道。先鋒過去了。騎兵過去了。然後是步兵。再然後,一輛巨大的金色馬車出現在溝谷入口。
馬車由十六匹白馬拉著,車身上鑲著金色的新月紋樣,車廂兩側各站著四名黑衣侍衛。那是蘇丹穆拉德的御駕。
石破軍深深吸了一口氣。他沒想到蘇丹本人就在中軍。十六匹白馬拉著金馬車,這畫面與伊凡大公在多稜宮裡形容的一模一樣——蘇丹從來不讓別人替他坐馬車,他永遠在最前線。他放下千里鏡,手指搭在了扳機上。永昌銃的扳機護圈被他的體溫捂得微熱,關中核桃木的護木在他掌心中穩如磐石。他腦中閃過額爾古納河河面上的薄冰,閃過狼居胥山隘口前的八百狼騎。額爾古納河那次他要留活口,狼居胥山那次他身後有父親的大纛。這一次,他身後沒有父親的旗,但他面前是整個奧斯曼帝國的蘇丹。
金馬車駛進了溝谷最窄處。
“放!”
兩千發彈丸同時從兩岸傾瀉而下。永昌銃的齊射聲在溝谷中反覆迴盪,紅柳的枝條被槍口噴出的氣流震得簌簌發抖。第一輪齊射的目標是金馬車周圍的近衛軍——黑衣侍衛紛紛中彈倒地,馬車的兩匹前馬被擊中,嘶鳴著栽倒,整個馬車猛地震了一下,歪斜在溝谷中央。奧斯曼人反應極快,殘存的近衛軍瞬間在馬車周圍組成人牆,盾牌疊了三層。
“第二輪!打車輪!”
第二輪齊射掃向馬車的車輪和轅杆。十六匹白馬的挽具被彈丸打斷,馬匹受驚脫韁,金馬車轟然傾覆在溝谷中。
“衝!”
石破軍第一個從土崖上躍起,永昌銃抵近一名剛爬起來舉刀的近衛軍面門扣下扳機,隨即扔下銃拔出短刀衝入敵陣。他的兩千人從兩岸同時撲下,如同一群從紅柳叢中竄出的餓狼。金馬車傾斜在地,一個穿著深綠色長袍、頭戴白色纏頭的中年男人從翻倒的車廂裡爬了出來。他的左肩被碎片劃傷,鮮血染紅了半邊袍子,但他手中還握著一柄鑲嵌著綠松石的彎刀。
石破軍朝那個方向猛衝過去。他的短刀左右劈砍,每一步踏出都有敵兵倒下,靴底踩在碎石和血泊上發出沉悶的聲響。還有二十步。十五步。十步。他已經能看清蘇丹臉上的鬍鬚紋理。
然而就在他即將衝到馬車旁的瞬間,一隊黑衣近衛軍從側面的亂石堆後殺出。他們是從馬車後方趕上來的後衛隊,之前被溝谷入口的火力壓制,現在終於衝破了堵在谷口的死馬障礙。石破軍被十幾柄彎刀同時攔住,他連殺三人,左臂被一刀劃開,鮮血順著護腕往下淌。他咬牙不退,但缺口已經在他面前緩緩閉合。那幾個近衛軍護著蘇丹,朝溝谷北側一條隱蔽的岔路退去。石破軍認出了那條岔路——那就是當年阿史那骨力的斥候消失的地方,亂石陣裡最不起眼的一條縫,窄得只能容一匹馬側身透過。
“追!”他嘶吼著帶隊往岔路方向追去。但追到亂石陣深處時,兩側的巨石後忽然射出密集的冷銃——奧斯曼人在此留了一支斷後的火銃隊。幾發彈丸打在他腳邊的石頭上濺起火星,他被迫閃到一塊巨石後面,眼睜睜看著蘇丹的身影消失在亂石陣深處。
他在石頭後蹲了片刻,喘了幾口氣,然後站起身甩了甩刀上的血。左臂還在淌血,但已經顧不上包紮了。常盛不在旁邊——他還在北面放狼煙,沒人給他縫傷口。
“清掃戰場,查點傷亡。給陛下發訊號——蘇丹重傷,奧斯曼中軍潰散。紅柳溝伏擊成功,但蘇丹本人逃脫。”
一個時辰後,戰場清掃完畢。奧斯曼中軍在紅柳溝折損近衛軍兩千餘人,五十餘輛輜重車被繳獲,其中包括蘇丹金馬車裡的一箱機密文書。文書是用奧斯曼文寫的,隨軍的通譯只能認出其中一部分——行軍路線、補給節點,以及一份標著“黑海”代號的信函副本。石破軍讓人把這些文書密封送往哈密主力,自己蹲在一塊紅柳叢邊的石頭上,咬著繃帶的一頭,用右手給自己的左臂纏了三圈,打了個死結。趙大河的偏心輪炮架還在後面,他沒能把蘇丹留在紅柳溝,但他至少讓蘇丹再也坐不了那輛金馬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