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平三年五月,爪哇北岸。
阿爾瓦羅的快船在爪哇海面上漂了整整十天。這片海域的島嶼多如繁星,大大小小的火山島從海面上拔起,島與島之間的水道狹窄而曲折,暗礁密佈。阿爾瓦羅站在船首,手裡拿著鄭師傅手繪的南洋海圖——這張圖在滿剌加以南的部分已經越來越簡略,到了爪哇北岸,許多標註都只剩下“據傳”“疑似”之類的字眼。鄭師傅的阿拉伯師傅四十年前走過這條航線,但四十年的時間足夠讓火山噴發改變海岸線、讓珊瑚礁生長堵塞舊航道。
阿爾瓦羅把海圖摺好放回防水油布袋中,舉起單筒望遠鏡掃視前方的海岸線。望遠鏡裡,爪哇北岸是一片鬱鬱蔥蔥的熱帶雨林,椰子樹和棕櫚樹密密麻麻地擠在海岸上,樹冠之間偶爾露出幾間茅草屋的尖頂。按滿剌加商人的說法,爪哇島上有幾個土邦小國,以種植香料和打魚為生,對外來商船態度不一——有的熱情好客,有的懷疑戒備,還有的會划著獨木舟靠近商船,試圖用魚叉和吹箭搶劫貨物。
“阿爾瓦羅先生,”馮遠從船尾走過來,手裡拿著一本翻開的筆記,“蒼狼衛的兩名暗探昨天在岸上打聽到一個訊息——三天前有一艘阿拉伯商船在爪哇北岸的一個小漁村停靠,船上的人沒有下來交易貨物,只派了一艘小艇上岸,買了淡水和椰子就走了。村裡的漁民說那艘商船的船首刻著一個月牙形的標記,和阿拉伯商船常用的星月旗不太一樣——更像是奧斯曼人的新月徽。”
阿爾瓦羅放下望遠鏡,眉頭皺了起來。阿拉伯商船和奧斯曼商船在外觀上很難區分——兩者都用三角帆,船型也相似。但阿拉伯商船通常在船首畫星月旗,奧斯曼人的新月徽是單獨的一個彎月,沒有星星。這個細節太小,只有常年混跡於香料群島的老水手才能分辨。爪哇漁民能注意到這個差別,說明那艘船不是第一次來了。
“那個漁村叫什麼名字?”
“漁民叫它‘加拉璜’——爪哇土語,意思是‘鹹水河口’。位置在海圖上的這片紅樹林後面,水道極窄,大船進不去,只能用獨木舟或小艇從河口的潮溝裡摸進去。”馮遠在海圖上指了一個位置。
阿爾瓦羅在海圖上找到加拉璜的位置,用炭筆畫了一個圈。這個漁村太小,小到連滿剌加商人的航海圖上都沒有標註。一個不起眼的小漁村,一艘匆匆來去的奧斯曼商船——看起來像是一次偶然的淡水補給,但阿爾瓦羅在大西洋上跑了十幾年,知道在陌生海域裡,一艘船選擇在哪裡補充淡水從來不是偶然的。加拉璜一定在某個人的航海圖上,而那個人很可能就是沈恪。
“馮遠,我們靠岸。不要驚動村裡的人——讓暗探先上岸摸摸情況。如果那艘奧斯曼商船再來補給,我們就跟著它。跟著它,就知道沈恪的據點在哪裡了。”
快船在紅樹林外海拋錨,兩艘小艇悄悄划進了河口的潮溝。兩名蒼狼衛暗探都是厲天行從江南精挑細選出來的——一個叫邵雲,精通大食語和馬來語,在泉州港做了五年市舶司的通譯,實際上一直在為蒼狼衛蒐集南洋商船的情報;另一個叫馬麟,是泉州本地人,祖上三代跑南洋商船,對爪哇一帶的土語和風俗瞭如指掌。兩人換上了本地漁民的粗布短褐,划著一艘獨木舟進了村。
加拉璜是一個只有幾十戶人家的小漁村,茅草屋搭在紅樹林邊緣的空地上,沙灘上曬著漁網,幾個光著上身的孩子在潮間帶撿貝殼。邵雲用馬來語跟一個在樹下補漁網的老人搭話,聊了半天家常之後,裝作不經意地提起“前些天有艘大船來過”。老人沒有防備,指了指河口的方向說:“那艘船每年這個時候都來。去年來了兩次,今年這是頭一回。他們不進村,只在河口接淡水。村裡有人劃獨木舟過去賣椰子,他們說椰子是買給‘島上的人’吃的。”老人指著北面海天相接處——那裡隱隱約約能看到一串火山島的輪廓。
邵雲謝過老人,在獨木舟上朝馬麟點了點頭。兩人默默劃回河口,將訊息告訴了阿爾瓦羅。馮遠攤開海圖,在爪哇北面那串火山群島的位置畫了一個虛線小圈,標註了兩個字——“可疑”。他回想了一下在克里姆林宮翻過的阿拉伯航海家手稿,其中有一份提到這片群島“船隻稀少,居民未歸化,但水源豐富”。阿拉伯商人對“水源豐富”的地點向來記錄得最仔細——因為淡水是海上唯一的硬通貨。
“那串島叫卡里摩恩群島,在阿拉伯航海圖裡標註為‘無人島群’,只有幾個小島上住著土著漁民。但如果沈恪要在香料群島以東建立據點,無人島群是最理想的位置——遠離商路,土著人口少,不容易被商船發現。”馮遠在海圖上用炭筆把卡里摩恩群島圈了出來。
“他既然是每年都來加拉璜補給,下次再來的時候我們跟著。”阿爾瓦羅把海圖收起,“從現在起,留兩名暗探常駐加拉璜。其餘人回滿剌加補充給養,然後帶著快船在卡里摩恩群島外圍守株待兔。”
邵雲和馬麟被留在了加拉璜,偽裝成兩個從爪哇南岸來收海參乾的商人。村裡人對他們很友善——收海參乾的商人每年都會來,價格公道,帶來的鹽巴和布匹也是村裡人需要的。兩人在村口租了一間空茅屋住下,每天在河口閒逛,表面上是等漁民曬乾海參,實際上盯著海面上每一艘經過的船。
五天後,那艘船首刻著新月徽的奧斯曼商船果然又來了。這次它在河口停的時間比上次更短——小艇靠岸,上岸的人用阿拉伯語匆匆說了幾句,買了淡水和幾筐椰子就掉頭走了。邵雲遠遠數了數小艇上的人數——四個水手加上一個穿著黑色長袍的人。那個人沒有下船,只是站在小艇尾部用單筒望遠鏡朝岸上掃了一圈。邵雲在他放下望遠鏡的瞬間看清了他的臉——沈恪。
小艇劃回大船之後,奧斯曼商船升起三角帆,朝北面駛去。邵雲從茅屋裡取出一隻用油布裹著的信鴿——這是出發前厲天行從泉州蒼狼衛分部調來的。信鴿腿上綁著一根細竹管,管內塞了張紙條,上面用密語寫了三個詞:“目標北上,群島方向,速來。”
信鴿撲稜著翅膀飛向滿剌加方向。阿爾瓦羅收到信鴿時,快船已經備好了淡水、彈藥和半個月的口糧。他看完紙條,轉身對馮遠說:“通知方將軍——目標在卡里摩恩群島。我們先行一步,盯住他的船。”快船揚帆起航,從滿剌加港出發沿馬六甲海峽北上,繞過新加坡角進入爪哇海。阿爾瓦羅站在船首,望著越來越近的火山島群——那些島嶼從海面上拔起,島上的活火山冒著淡淡的煙,山腰被熱帶雨林覆蓋,山腳是狹窄的珊瑚礁海岸。從遠處看,群島寂靜而美麗,像一串被遺忘在南洋海面上的翡翠。
但阿爾瓦羅知道,在這片寂靜的群島深處,藏著巴耶濟德在南洋的最後一張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