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平三年六月初,卡里摩恩群島。
阿爾瓦羅的快船在群島外圍潛伏了七天,終於找到了沈恪的秘密據點。它藏在兩座無名小島之間的狹窄水道里——水道入口只有十幾丈寬,漲潮時被珊瑚礁淹沒了大半,只有在落潮時才能看清航道。如果不是邵雲親眼看到那艘奧斯曼商船從這裡駛進去,阿爾瓦羅就算把整片群島搜一遍也未必能找到它。
“這地方比滿剌加的紅樹林還難搞。”馮遠趴在船首,舉著千里鏡觀察水道入口兩側的礁石。潮水正在退去,珊瑚礁的稜角從水面上露出來,像一排排鯊魚牙齒。水道里的水流極快,退潮時往外衝,漲潮時往裡灌,船要想透過必須在平潮期——也就是漲潮和退潮之間那短短半刻鐘的間隙裡——全速衝進去。
“邵雲說沈恪的人每十天出來一次,到加拉璜補給淡水。上回他是五月初七出來的,按規律下次出來應該是五月十七左右。”馮遠翻著手裡的觀察記錄,“我們只要在出口守株待兔,等他出來補給的時候截住他。不用進那條水道。”
“截住他的商船容易,但截住之後呢?沈恪只要往這片群島裡一鑽,隨便找個小島藏起來,我們再想找到他又得花幾個月。”阿爾瓦羅從懷中取出防水油布袋裡的西班牙海圖,把卡里摩恩群島的輪廓與方海給的南洋海圖對照著看。香料群島以東的虛線在他腦子裡漸漸連成了一張網——從爪哇到卡里摩恩,從卡里摩恩再往東,是一片沒有任何海圖標註的未知海域。沈恪選擇把據點設在這裡,說明巴耶濟德在南洋的戰略不是臨時起意,而是有計劃的長期佈局。
“沈恪出來補給淡水,船上不會帶太多護衛。但他老巢裡一定有留守兵力,可能還有備用的快船。如果我們在出口截住他,老巢裡的人見他的船遲遲不回,可能會出動搜尋,甚至轉移據點。所以不能只截他的商船——我們得同時摸進那條水道,找到他的老巢。”阿爾瓦羅在海圖上用炭筆畫了兩個圈,“兵分兩路。我帶十個人留在出口,等沈恪的商船出來補給時截住他。邵雲、馬麟——你們兩個熟悉本地水域,再帶上馮遠和另外十個人,劃獨木舟趁夜摸進那條水道。今晚落潮後有一個平潮期,是唯一的機會。”
夜幕降臨,卡里摩恩群島的上空掛著一彎極細的月牙,星光稀疏。潮水在月光下靜靜退去,水道里的珊瑚礁漸漸露出水面,水聲從咆哮變成了低沉的嗚咽。邵雲和馬麟帶著十名水手划著兩條獨木舟,趁著平潮期的短暫間隙無聲無息地鑽進了那條狹窄的水道。
獨木舟在黑暗中貼著一側的巖壁前行,海水拍在巖壁上發出沉悶的回聲。水道彎彎曲曲,越往裡越窄,頭頂的樹冠從兩岸探出來交織在一起,把星光遮得嚴嚴實實。馬麟用槳輕輕探著水深——水道中央最深處不過兩丈,但兩側全是礁石,稍有不慎就會把船底撞穿。黑暗和水聲持續了很久,然後前方突然豁然開朗。水道盡頭是一個隱蔽的瀉湖,四周被火山島的陡峭山壁包圍,只有剛才鑽進來那一條水道能通往外海。
瀉湖中央停著一艘中型阿拉伯式商船,船艙裡亮著燈。岸上建著幾間木屋,木屋旁邊堆著幾箱貨物——遠遠看不清是什麼,但箱子上蓋著防雨的棕櫚葉。幾個黑影在木屋之間走動,看不清臉,但其中一個人穿著長袍,手裡提著一盞風燈,正站在簡易棧橋上朝湖口方向張望。
邵雲壓低聲音:“是沈恪。他在等補給船回來。”
馬麟指了指瀉湖兩側的山壁:“這兩側山壁太高,天亮了之後陽光直射時間不到半個時辰,從外面海面上根本看不到瀉湖裡的燈光。這麼好的天然隱蔽港,難怪能藏這麼久。”
馮遠從獨木舟上爬上岸邊一塊礁石,藉著微弱的月光在防水筆記本上快速勾畫瀉湖的地形和敵軍佈防。他數了數岸上的人影——大概二十人左右,加上補給船上的人,沈恪的據點總兵力不超過三十人。關鍵是那艘停在瀉湖裡的商船——船尾裝了一門輕型炮,炮口對著水道入口。如果大胤的船從水道衝進來,還沒出水面就會被一炮轟個正著。
“那門炮是唯一的威脅。水道入口太窄,大船進不來,但小艇進來時正好暴露在它的炮口下。”馮遠合上筆記本,低聲道,“回去告訴阿爾瓦羅——截住沈恪之後不要從水道正面強攻。老巢裡有一門炮守著入口,正面攻是送死。”
獨木舟順原路悄悄劃出水道,靠岸時天邊已經泛起了魚肚白。阿爾瓦羅聽完馮遠的彙報後沉思了片刻,眼睛忽然亮了。
“那門炮既然對著水道入口,說明它轉不動——如果它只能守水道,那我們不攻水道不就行了。等沈恪出來補給,我們在外面截住他。截住之後——沈恪本人就是鑰匙。讓他帶路進瀉湖,他一定會告訴他的手下那門炮不能開。他不是戰士,他是巴耶濟德的翻譯官。他有他爹留給他的最後一個遺產——他不是不怕死,是還沒想到自己會死。”
三天後,沈恪的補給船準時出現在加拉璜河口。與前幾次一樣,小艇靠岸,水手上岸買淡水和椰子。但這一次,小艇還沒劃回大船,兩艘快船一左一右從紅樹林後面包抄上來,永昌銃的槍口對準了補給船甲板上的每一個人。沈恪站在船尾,單筒望遠鏡掉在甲板上摔成了兩截。他沒有跳海,也沒有拔刀——只是閉上了眼睛,嘴角浮起一絲苦笑。那絲苦笑與沈清源在蘇州老宅裡合上《武經總要》時的表情一模一樣。
阿爾瓦羅親自登上補給船,用大食語問道:“沈恪——巴耶濟德在卡里摩恩群島的據點,除了你還有誰知道?”
沈恪睜開眼睛,與他的父親一樣,那雙深陷的眼窩裡有疲憊,有悔恨,但沒有了反抗。
“據點只有我知道。巴耶濟德答應讓我在香料群島建立一個情報中轉站,等奧斯曼的遠征艦隊到了南洋之後,由我來提供航線和補給。但他的遠征艦隊至少還要三年才能從紅海繞過來。這三年的空窗期,我只能靠阿拉伯商船運補給,偽裝成私人商隊。你們抓住我,巴耶濟德的南洋計劃就瞎了一隻眼睛。”
“據點裡有多少人?”
“二十三人。其中十人是阿拉伯水手,拿錢幹活,不知道這是奧斯曼的據點——他們以為只是替一個東方商人看守倉庫。另外十三人是巴耶濟德派來的奧斯曼近衛軍退伍老兵,能打仗,不會投降。”
阿爾瓦羅轉頭對副手說:“發訊號給方將軍——據點已定位,請求速派承平號來增援。承平號吃水深進不了水道,但她的十六門炮可以封鎖瀉湖出口。我們在外面等沈恪的手下自己出來——他們在瀉湖裡最多能撐十天。十天等不到補給船回去,他們就會自己出來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