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義孤狼》第1554章 旗艦的炮聲(1)

作者:蕭山說·1個月前

承平三年六月十五,卡里摩恩群島外海。

承平號第一次以戰鬥姿態出現在南海上。三根主桅掛滿了帆,白帆布在熱帶的烈日下反射著刺眼的光。十六門火炮全部推出炮門,炮口對準了卡里摩恩群島那狹窄的水道出口。方海站在艉樓上,舉著千里鏡觀察著水道里的動靜。這是他接過承平艦隊總兵官印信後指揮的第一場仗。不是對馬海峽的扶桑水師,不是滿剌加港外的大食戰船,而是在這片連海圖都沒有畫全的未知海域,對一個藏在瀉湖裡的奧斯曼秘密據點。

“阿爾瓦羅,”方海放下千里鏡,“你說沈恪的手下能撐幾天?”

“十天。”阿爾瓦羅站在他旁邊,手裡拿著馮遠畫的瀉湖地形草圖,“沈恪的補給船十天回一次瀉湖。今天是第十天。補給船沒回去,老巢裡的人應該已經知道出事了。如果是我——我會再等三天。等到斷糧之前先派小船出來探路。”

“那我們就等。”方海轉身對傳令兵說,“各炮位換鏈彈,瞄準水道出口兩側的礁石。如果他們派小船出來,不要打人——打斷槳。斷了槳的小船就只能漂在水道上,後面的人想出來就得先挪開它。挪第一艘的時候不打,等第二艘出來再打。水道越堵越窄,他們遲早要自己出來談判。”

三天後,瀉湖裡的人果然坐不住了。第一條小艇從水道里探出頭來,艇上只有兩個划槳的水手。他們在黑暗中貼著礁石往外摸,槳聲壓得極低,但在無風的夜裡仍然被承平號瞭望哨聽得清清楚楚。

“放。”方海一聲令下。

承平號側舷最前面的兩門炮同時開火。鏈彈呼嘯著飛過水道,一對鐵球拖著鐵鏈在空中旋轉——沒有打人,精準地絞斷了小艇兩側的木槳。槳斷了,小艇失去動力,在水道中間打轉,兩個水手趴在艇底不敢動彈。緊接著第二條小艇從水道里衝出來,想要繞過第一艘小艇往外闖。承平號第二輪鏈彈打斷了它的尾槳,第二艘小艇撞上第一艘,兩艘小艇在水道中央卡在一起,把整條水道堵了個半死。

瀉湖裡的人終於意識到外面的敵人不打算用強攻,而是在用鏈彈把他們一點一點困死在瀉湖裡。一個時辰後,沈恪的手下在瀉湖裡放了把火——不是突圍,是燒掉了那艘停在瀉湖裡的阿拉伯商船和岸上的幾間木屋。然後二十三人在棧橋上放下武器,舉著火把走出了水道。阿拉伯水手舉著雙手走在前面,奧斯曼老兵走在後面,手裡的彎刀插在腰帶裡沒有拔出來。

方海讓阿爾瓦羅帶人上岸接收俘虜。那艘被燒燬的商船在瀉湖裡冒著濃煙,但岸上那幾箱蓋著棕櫚葉的貨物有一半沒有燒——阿爾瓦羅掀開棕櫚葉,看到了滿滿一箱嶄新的奧斯曼軍用火銃和幾卷用油布包裹的海圖。海圖上標註著香料群島以東的幾條秘密航線,其中一條從卡里摩恩群島出發,直指香料群島最東端的一個無名火山島,旁邊用奧斯曼文寫了一行字:穆拉德港,巴耶濟德元年建。

方海拿起那捲海圖,手指沿著那條虛線從卡里摩恩群島一路往東,停在了“穆拉德港”那幾個字上。巴耶濟德——在被他俘獲的蘇丹穆拉德還在長安武庫裡關著的時候——已經用他哥哥的名字在香料群島以東建了一個港口。這個港口不在任何一張已知海圖上,但它的位置恰好扼住了從香料群島通往更東方未知海域的咽喉。

“巴耶濟德在南洋的佈局比我猜的更大。”方海將海圖交給馮遠,“這份圖,連同沈恪的供詞,一起送回長安。告訴陛下——卡里摩恩群島的據點已經拔了,但巴耶濟德在香料群島以東還建了一個叫‘穆拉德港’的據點。承平艦隊下一步的目標就是它。”

馮遠接過海圖,將其塞入防水油布袋中。鄭師傅教他的最後一項手藝就是把海圖用桐油浸泡過的油布裹三層——外面看著粗糙,裡面一滴水也滲不進去。他在松江跟著費奧多爾手下的水文軍官學了半年西方海圖的經緯線畫法,如今已經能在大胤海圖和奧斯曼海圖之間互相轉譯座標。但他看著手中這份海圖上的“穆拉德港”,心裡想的不是經緯度,而是那個被關在長安武庫裡的蘇丹——巴耶濟德用他的名字來命名這座最東方的港口,穆拉德本人卻大概永遠不會知道了。

方海轉身走到沈恪面前。沈恪被綁在棧橋的木樁上,臉上沒有恐懼,只有一種釋然——他的父親沈清源在蘇州府衙大牢裡飲下毒酒時,留下的最後一句話是“那六個工匠什麼都不知道”;他的兒子此刻在海島棧橋上,說的第一句話是“這些阿拉伯水手什麼都不知道”。

方海看著他,沉默了一息,然後說:“你父親在獄中說了一句人話。看在他的份上,我不殺你。但你得跟我回泉州——陛下會決定怎麼處置你。”

沈恪垂下頭,肩膀微微顫抖。他沒有哭——沈清源的兒子,就算哭也不會在敵人面前哭。

承平號收起了鏈彈,將俘虜分批押上船。那二十三名奧斯曼老兵被單獨關押在底艙,阿拉伯水手被安置在甲板上——沈恪說得對,他們真的什麼都不知道,直到被俘還以為是替一個東方商人看守私貨倉庫。阿爾瓦羅把自己從滿剌加帶來的椰子幹分給他們,用大食語跟他們聊天。有個阿拉伯水手問他:“你們到底是哪國的軍隊?”阿爾瓦羅用大食語回答:“大胤。”然後想了想,又加了一句,“我也是他們僱的。”阿拉伯水手們面面相覷——一個西班牙人在南海替大胤打仗,這格局比他們在阿拉伯商船上見的任何一趟買賣都更復雜。

當天傍晚,承平號升起滿帆,帶著俘虜和繳獲的海圖朝滿剌加方向返航。方海站在艉樓上,望著卡里摩恩群島的火山輪廓漸漸沉入海平線以下。島上的活火山正在噴出淡淡的煙柱,映著晚霞的顏色,像一根粉紅色的手指豎在天空。阿爾瓦羅走到他身邊,想問他下一站是滿剌加還是泉州,但看到他肩頭正微微發抖——不是冷,是舊傷在海上連日操勞後復發了。

“將軍,你的肩膀——”阿爾瓦羅指了指他的右肩。

方海收回按壓的左手,神色如常:“老毛病,不礙事。你在西班牙也受過傷?”

阿爾瓦羅搖頭:“西班牙大帆船上沒有楠木正成。厲統領的卷宗裡提到過這一刀——他說這一刀在奧尻島的密林裡差半分就砍斷了你的鎖骨。將軍,你帶了這一刀這麼多年,為什麼不找軍醫徹底治一下?”

“軍醫說傷到了筋,只能養,不能根治。”方海望著海面上漸漸沉入暮色的群島,語調平淡得像在說別人的事,“當年那一刀也是我自找的——厲天行說不要跟他單挑,我沒聽。楠木正成是扶桑最後一個真正的武士,我想知道他手裡的刀到底有多快。現在知道了——他的刀快到我用了七年都沒忘掉。”他收回目光,轉身走下艉樓,“沈恪的供詞和繳獲的海圖都收好。到滿剌加之後讓馮遠把奧斯曼文的標註全部翻譯出來,然後八百里加急送回長安。”

猜你喜歡

同題材或同分類的其他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