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義孤狼》第1555章 長安的回信(1)

作者:蕭山說·1個月前

承平三年七月,長安。

李繼業在御書房裡看完了方海從卡里摩恩群島發回來的戰報,又看了沈恪的供詞和馮遠翻譯的奧斯曼海圖。他把三份文書在御案上並排擺開,沉默了很久,然後提起硃筆在方海的戰報末尾批了四個字:“窮寇亦追。”

巴耶濟德在香料群島以東的佈局比他預想的更深遠。卡里摩恩群島只是一箇中轉站,真正的核心據點是那個叫“穆拉德港”的無名火山島。如果讓巴耶濟德在南洋扎穩了根,奧斯曼的遠征艦隊從紅海繞到香料群島之後,就會有一個現成的補給基地和情報中心。到那時候,大食人、奧斯曼人、甚至可能還有西班牙人——都將在南洋這片海域上互相角力,而大胤的遠洋船隊才剛剛起步。

“厲天行,”李繼業放下硃筆,“方海在戰報裡說沈恪已經被押回泉州。你親自去一趟泉州,提審沈恪。朕要知道三件事——第一,穆拉德港的確切位置和兵力部署。第二,巴耶濟德的遠征艦隊目前到了哪裡。第三,巴耶濟德在南洋除了沈恪還有沒有其他眼線。”

厲天行抱拳領命。他注意到皇帝用的是“窮寇亦追”而不是“窮寇莫追”——一字之差,意義截然相反。

“另外,”李繼業從御案上拿起另一份文書,是趙大河從松江發來的,“松江的首艘遠洋大船下月下水。你跟費奧多爾聯絡一下,讓他從松江直接去泉州。泉州兩艘大船加松江一艘,年底之前至少能湊出三艘。到時候讓方雲暫領泉州分艦隊留守,方海率三艘主力艦先行南下,先把穆拉德港打掉。拖得越久,巴耶濟德在那裡經營得越深。”

厲天行領命退出御書房。走到殿門口時,他停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牆上那張越來越完整的輿圖。東海以東,南海以南,虛線正在一條一條變成實線。

泉州蒼狼衛分部的詔獄比長安詔獄小得多,只有兩間石砌牢房,關過的最大的犯人也不過是走私南洋香料的奸商。沈恪被關在這裡已經半個月,手上戴著鐐銬,但厲天行沒有給他上刑。審訊地點安排在詔獄旁邊的一間小書房,桌上擺著茶壺和兩碟泉州本地的糕點。沈恪被帶進來時,看到桌上的糕點愣了一下——他在君士坦丁堡替巴耶濟德翻譯大胤文書時,偶爾會想起蘇州老家巷口的糖糕,和妹妹小時候踮著腳尖夠桌上糕點的樣子。

“沈恪,你父親在獄裡留給你的最後一封信,本官看了。”厲天行坐在書桌後面,語氣很平靜,“他說他知道圖紙上的陷阱之後,沒有告訴工匠,因為怕巴耶濟德報復你。他拿自己的命換了六個工匠的命,也換了你一個活下去的機會——如果你配合,本官可以向陛下請求從輕發落。”

沈恪沉默了很久。鐐銬在他手腕上磨出了新的紅痕,他低頭看著那些紅痕,嘴唇動了動,但什麼都沒說出來。窗外的泉州港傳來船工卸貨的號子聲,遠處有海鷗在叫。他從小在蘇州水巷裡長大,這種港口的聲音像極了他少年時聽慣的運河駁船號子。他忽然開口:“穆拉德港的兵力不多,只有一艘中型戰船和四十個駐軍。但那座島本身是一座活火山——山腳下有一個天然的深水瀉湖,入口比卡里摩恩那個還隱蔽。巴耶濟德選那個地方,是因為火山口冒出的硫磺煙能遮蔽船上的炊煙,從外面根本看不出島上有人。遠征艦隊的位置我不知道——巴耶濟德從不把核心軍事部署告訴我。但我知道艦隊指揮官的名字,他叫奧馬爾·本·拉希德,是奧斯曼海軍的老將,擅長在陌生海域用島上燈塔傳遞訊號。”

厲天行把這三條資訊一一記在心裡,又問:“眼線呢?巴耶濟德在南洋除了你還有誰?”

“大食商船中有幾艘是巴耶濟德僱的——船主不知道自己在為誰運貨,只知道有人出高價讓他們定期在香料群島以東的固定座標點投放補給包。座標點每三個月換一次,新座標由阿拉伯商船從亞丁港帶過來。如果你們能截獲下一批投放的補給包,就能從補給包的香料包裝上找到座標點。”

沈恪說完這些話,端起茶碗喝了一口。他的手在發抖——不是因為鐐銬,是因為他知道自己剛剛出賣了巴耶濟德在南洋的全部秘密。但父親在信裡跟他說“沈家沒有通敵賣國的人”,那六個不知內情的工匠已經安然回家,他欠父親的最後一筆債,今天還了。

“你的妹妹還在蘇州,她不知道你和你父親的事。她以為你在關外做生意。”厲天行站起身,走到門口時回頭說了一句,“本官不會讓她知道。你把你剩下的秘密寫下來,寫完了就在這裡服刑——不是死罪,是流放。流放地不是關外,是泉州船廠。你識得奧斯曼文和造船圖紙,方雲那邊正缺這樣的人。”

沈恪愣了。厲天行沒有再看他,推門出去了。書房裡剩他一個人,糕點還擺在桌上沒動過。獄卒進來收碗碟時,發現這個被關押多日的年輕人正用手背抹著眼睛,對著攤開的供狀紙一筆一筆地寫字,寫到第三行時筆尖歪了一下——但繼續寫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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