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平三年八月,松江府。
黃浦江畔的新船塢比泉州船廠小了一圈,但佈局更緊湊。趙大河站在新壘好的石堤上,手裡拿著費奧多爾手下的水文軍官繪製的長江口水文圖,正在跟松江知府宋廉商量第二艘大船的工期。松江首艘遠洋大船已經在船塢裡鋪完了龍骨,船肋一根一根地往上立。費奧多爾從泉州帶來的老樟木樁基立了大功——樁基打好之後,船塢底板沒有再出現沉降,工期比預期的快了整整一個月。
船塢旁邊的舊鹽倉已經被改造成了松江市舶司衙門。衙門口的旗杆上掛著一面嶄新的市舶司旗,院子裡新鋪的青石板還泛著潮氣。宋廉站在衙門口,正指揮幾個書吏往倉庫裡搬新到的貨物清單。這些清單是第一批從松江直接出海的商船帶回來的——江南的絲綢、景德鎮的瓷器、蘇杭的茶葉,在泉州港外海被轉運到阿拉伯商船上,換回了胡椒、丁香和西洋玻璃器。市舶司開張頭三個月收的商稅,已經超過了松江府去年一整年的田賦。宋廉把第一批商稅賬冊呈給趙大河時,趙大河一頁頁翻完,只說了句“這才剛開始”,然後提筆在泉州的調貨單上加了一行字:速運崖州鐵力木二十根,松江第二艘大船龍骨下月開料。
費奧多爾在船塢旁邊的臨時工作室裡忙碌了整整一個月,對照著尤里和謝苗測回來的長江口水文資料繪製新的江口航道圖。這份航道圖與泉州鄭師傅的南洋海圖不同——長江口外海的暗礁群分佈極不規則,航道彎曲狹窄,大型遠洋船出海時必須等漲潮時的高水位才能安全透過暗礁區。他用羅斯人的方法在航道圖上標註了每個暗礁點的漲潮水深和落潮水深,用雙頭鷹徽章封好,交給宋廉存檔——松江船廠的船將來出海,都要靠這份航道圖導航。
“費奧多爾大人,”趙大河走到他旁邊,“你上次說長江口外海的暗礁分佈圖上有一處水深只有一丈八,承平號吃水深一丈六,經過那裡時龍骨距離礁石只有兩尺。這個距離太懸了——如果風向不對,船被橫風吹偏了一點,就會觸礁。”
“所以只能在漲潮的最高點透過——水深能多出三尺。但這個最高點每個月只有兩天,而且時間極短。如果艦隊規模大了,不可能所有船都在同一天過那個隘口。所以我建議在暗礁區兩端各設一座浮標——浮標的位置我已經標在圖上了,用鐵鏈錨定在礁石上,漲潮時也能看見。”費奧多爾指著航道圖上的兩個紅圈說,“造浮標需要一批精鐵,我知道軍器局那邊精鐵吃緊,但請趙大人幫我想想辦法。”
趙大河點點頭:“精鐵我去跟軍器局協調。田師傅那邊永昌銃的量產已經穩定了,精鐵有富餘的話可以勻出一部分給浮標。”
兩人站在黃浦江邊,望著江面上來來往往的貨船。松江的商稅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增長,每一艘從松江出海的商船都在把大胤的經濟版圖往外推。費奧多爾收起航道圖,忽然用漢話問了趙大河一句:“趙大人,你說伊凡大公在黑海北岸的駐軍什麼時候能動?”
趙大河愣了一下,隨即明白過來——費奧多爾在西域和南洋跑了快三年,心裡一直惦記著羅斯的盟約。大公答應出兵三萬夾擊奧斯曼,但因為波蘭和瑞典的牽制,黑海北岸的駐軍至今沒有南下。如今大胤已經從陸上擊敗了穆拉德,又在海上拔掉了沈恪的據點,承平艦隊即將出海南洋。如果羅斯再不行動,盟約中的“夾擊”條款就要變成一紙空文了。
“這件事不是我能回答的,不過陛下最近給伊凡大公去了一封親筆信,由禮部從長安發出,走的草原商路。信使來回至少要三個月。”趙大河頓了頓,“你上次託人帶回莫斯科的那份長江口水文圖,大公看了之後有什麼迴音嗎?”
費奧多爾搖頭:“水文圖他一定看了。但西線的事拖住了他——瑞典在芬蘭邊境增了兵,波蘭雖然讓了步但也沒完全撤軍。大公不得不把黑海北岸的部分兵力調往西線。他給我回信說,盟約他記得,但黑海北岸的三萬駐軍暫時只剩兩萬還在原地——另外一萬被調去了芬蘭方向。他讓我向大胤皇帝陛下轉達歉意。”
“這有什麼好歉意的。”趙大河拍了拍他的肩膀,“盟約不是一天就要執行完的。你們在西邊幫我們拖住了波蘭和瑞典,這本身就是在替我們守黑海北岸。等方海的艦隊打下了穆拉德港,巴耶濟德在南洋就瞎了眼睛。到那時候,黑海北岸的兩萬羅斯兵——陛下會等他們。”
費奧多爾沒有接話,只是把雙頭鷹徽章重新別在胸口,望著黃浦江的入海口。那裡,松江的第一艘遠洋大船正在船塢裡一節一節地長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