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平四年二月,香料群島以東,無名火山島。
承平艦隊的三艘主力艦——承平號、鎮遠號、揚威號——在海上航行了整整兩個月。從滿剌加出發,穿過爪哇海,沿卡里摩恩群島一路向東,穿過香料群島密密麻麻的島嶼群,終於在這片連阿拉伯航海家都沒到過的海域找到了那座無名火山島。島不算大,但地勢險峻——活火山的錐形山體從海面上拔起,山腰以上被硫磺煙霧籠罩,山腰以下覆蓋著濃密的熱帶雨林。火山口的硫磺煙與海面上的水汽混在一起,在島嶼上空形成了一層天然的迷霧,從遠處看,整座島像一片海市蜃樓,若有若無。
但沈恪沒有說謊。方海舉起千里鏡,在火山煙霧的間隙中捕捉到了一閃一閃的光芒——那是燈塔。燈塔建在火山南側的一處懸崖上,燈光每隔十息閃一次。這是巴耶濟德花了大價錢建的石砌塔樓,用橄欖油燈做光源,銅鏡反射,夜間最遠能照到五十里外。燈塔的位置極其刁鑽——藏在火山煙霧和海霧之間,只有在火山口噴出的煙霧被風吹散的短暫間隙裡才能從外海看到。如果不是承平艦隊提前知道這座島的存在,就算從旁邊擦肩而過,也只會以為是硫磺霧折射出的錯覺。
“傳令,各艦降半帆,熄燈,保持隊形。鎮遠號守左翼,揚威號守右翼,承平號居中。不要進入燈塔的照射範圍。”方海收起千里鏡,轉身對傳令兵下令。
三艘大船在夜色中緩緩散開,形成一個倒“品”字形戰陣。承平號在中,鎮遠號在東,揚威號在西,像三把逐步合攏的鉗子將無名島的南側包圍。方海讓馮遠攤開繳獲的奧斯曼海圖——圖上標註穆拉德港的瀉湖入口在島南側一處被珊瑚礁環繞的狹窄水道里,水道兩端各有一座燈塔。一座在懸崖上,已經看到了;另一座藏在瀉湖入口的礁石後面,從外海看不見,只有在進入水道的船回頭看時才能發現。兩座燈塔互為犄角,交相照射,任何從南面靠近的船都會被其中至少一座燈塔照到。
“先打燈塔。”方海指著海圖上的懸崖燈塔,“不是用炮——炮聲會讓瀉湖裡的人提前做準備。派小艇靠岸,用永昌銃打掉燈塔上的哨兵,然後登上燈塔從高處瞭望整個瀉湖。”
阿爾瓦羅主動請命。在滿剌加和卡里摩恩的兩次夜襲之後,他已經成了大胤艦隊中最擅長登陸偷襲的人。他率領二十名水手分乘四艘小艇,在夜色中無聲地朝懸崖方向劃去。小艇貼著火山島的礁石海岸前行,頭頂的懸崖上燈塔的光芒每隔十息掃過一次海面,小艇在光柱掃過的間隙中一寸一寸地前進,像四隻貼著牆根走的壁虎。
懸崖上的燈塔由四名奧斯曼哨兵輪班值守。此刻正是交接班時分,一名哨兵站在塔頂的瞭望臺上,手裡端著茶碗,背對著懸崖邊緣——他在看瀉湖方向,沒有看海面。阿爾瓦羅第一個攀上懸崖邊緣,用手勢示意身後的水手散開。他從腰間拔出短刀——那是方海在滿剌加送他的短刀,刀柄上纏著泉州老船匠編的麻繩,握在手裡不會打滑——無聲地摸到哨兵身後,刀尖頂住他的後腰,另一隻手捂住他的嘴,用大食語貼著他的耳朵說了句“別出聲”。
哨兵僵住了,沒有反抗。阿爾瓦羅把他交給身後的水手,然後帶著其餘人迅速控制了燈塔。塔內另外三名哨兵還沒反應過來就被永昌銃頂住了胸口。控制燈塔之後,阿爾瓦羅走到了望臺上,朝海面方向舉起了風燈——三短一長的訊號。方海在承平號艉樓上看到訊號,嘴角浮起一絲笑意。他轉身對傳令兵下令:“燈塔已控制,全體艦船向瀉湖入口靠攏。”
艦隊重新升帆,朝瀉湖入口緩緩逼近。阿爾瓦羅從燈塔高處往下俯瞰,整個瀉湖在月光下盡收眼底。瀉湖比卡里摩恩那個還大,水深足夠停泊四艘以上的大型戰船,但現在只停著一艘中型戰船和幾艘補給船。岸上的木屋比卡里摩恩更規整,看得出是長期經營的——有倉庫、兵營、淡水池和訊號塔。兵營前面堆著幾排整整齊齊的箱子,從他望遠鏡裡看,箱蓋上的標記是奧斯曼軍器局的火印。
巴耶濟德選這個地方不是隨便選的。瀉湖入口的水道比卡里摩恩那個更窄,但水深更大——這意味著大船進不來,但中型戰船可以自由進出。懸崖上的燈塔和水道內的暗塔互相配合,任何從外海靠近的船都會被提前發現。如果承平艦隊沒有繳獲沈恪的海圖,沒有提前知道燈塔的位置,就算找到這座島,也會在燈塔的照射下被瀉湖裡的戰船先行發現。
方海在承平號的艉樓上展開瀉湖地形圖,指著水道入口兩側的礁石對傳令兵說:“通知鎮遠號——炮門全開,瞄準瀉湖入口兩側。如果那艘中型戰船試圖衝出瀉湖,用鏈彈封死水道,把它堵在裡面打。通知揚威號——壓制岸上的兵力。阿爾瓦羅在燈塔上用旗語給我們報敵情,瀉湖裡的人有多少、往哪個方向動,他看得一清二楚。”
三艘大船在瀉湖入口外排開戰鬥隊形。天邊已經泛起了魚肚白,火山口的硫磺煙在晨光中變成了淡粉色。瀉湖裡的奧斯曼戰船終於發現了外海的異常——海面上出現了三艘陌生大船的桅杆,晨曦勾勒出它們高聳的艉樓和整齊排列的炮門。奧斯曼戰船急忙起錨升帆,試圖在承平號的火炮射程之外衝出瀉湖。
但他們晚了一步。承平號側舷的火炮已經推出了炮門,炮口對準了瀉湖入口。
“放!”
鏈彈呼嘯著飛過瀉湖入口,這一次方海沒有打斷槳——他直接打斷了奧斯曼戰船的主桅。桅杆從中間折斷,帶著帆布轟然砸在甲板上,把甲板上的水手砸倒了一片。緊接著鎮遠號的鏈彈絞斷了它的後桅,揚威號的火炮瞄準岸上的兵營,一輪齊射打掉了兵營前面的訊號塔。阿爾瓦羅在燈塔上看到那艘奧斯曼戰船的主桅和中桅先後折斷,像一個被挑斷了手筋的劍客,癱在瀉湖中央動彈不得。他取下腰間的風燈,朝承平號的方向畫了三個圈——那是事先約定好的訊號,“敵船已癱瘓”。
承平號的炮聲停了。方海沒有下令繼續轟擊——這艘中型戰船可以繳獲,比打沉它更有價值。他命令馮遠用大食語朝瀉湖裡喊話:“你們的主帥奧馬爾在不在船上?讓他出來談判。你們的燈塔已經在我們手裡,瀉湖入口被我們封死了,船上的桅杆斷了——你們只有一條路,放下武器投降。俘虜不會被虐待,沈恪在泉州作證。”
瀉湖裡沉默了很久。然後一個身材高大的中年男人從那艘斷了桅杆的戰船甲板上站起來,他穿著一身深藍色的海軍制服,制服的肩章上繡著奧斯曼海軍的星月徽。奧馬爾·本·拉希德。巴耶濟德的南洋艦隊指揮官。他沒有拔刀,只是整了整被硝煙燻皺的衣領,然後朝瀉湖入口方向用大食語喊了回來:“我就是奧馬爾。我認輸。但我有一個條件——我的兵放下武器之後,請不要把他們和沈恪關在一起。沈恪是個好翻譯,但他不是戰士。我的兵才是戰士。戰士應該和戰士關在一起。”
方海放下千里鏡,轉頭對馮遠說:“告訴他——條件接受。他的兵會被關在承平號底艙,和之前那些奧斯曼老兵在一起。他自己留在承平號上,隨艦隊一起回泉州。至於這艘斷了桅杆的船——修好之後,編入承平艦隊,改名叫‘歸義號’。”
承平艦隊的三艘大船在瀉湖外依次落帆。鎮遠號和揚威號留在瀉湖外警戒,承平號放下小艇,由阿爾瓦羅帶隊進入瀉湖受降。奧馬爾站在斷桅的戰船甲板上,看著小艇朝自己划來,艇上坐著一個西班牙人、一個大胤通譯和一隊全副武裝的水手。當阿爾瓦羅登上他的船時,奧馬爾用大食語問了一句:“你們大胤人怎麼還僱了西班牙人?”阿爾瓦羅也用大食語回答:“不是僱的,是欠的——我欠大胤五十三口人的命。你的兵放下武器,我保證他們的命跟我的一樣值錢。”
奧馬爾沉默了一息,然後解下腰間的彎刀,雙手呈給阿爾瓦羅。他身後,船上的奧斯曼水手一個接一個放下了武器。
方海站在承平號的艉樓上,望著瀉湖裡那艘斷了桅杆的奧斯曼戰船被拖船緩緩拖出。海圖上的穆拉德港,至此從巴耶濟德的資產變成了大胤遠洋航線上的一處據點。他轉身走進船艙,提筆寫下一封給長安的捷報——“臣方海,率承平艦隊攻克穆拉德港,俘獲奧斯曼南洋艦隊指揮官奧馬爾·本·拉希德,繳獲戰船一艘、火銃二百支、海圖若干。巴耶濟德在南洋的最後據點已拔,東進航路再無後顧。臣請陛下示下:承平艦隊下一步應繼續探索更東方海域,抑或回航修整。”
寫完最後一個字,方海將信紙摺好塞入防水油布袋中,交給傳令兵。然後他靠在椅背上,肩膀又開始隱隱作痛——這次不是因為舊傷,是因為他剛剛意識到,穆拉德港已經是巴耶濟德在南洋的最後一張牌。這張牌被拔掉之後,巴耶濟德的南進戰略就真的瞎了眼睛。下一步,承平艦隊要面對的,將不再是奧斯曼人的秘密據點,而是更東方的那片未知海域——那片連西班牙海圖都以虛線標註的茫茫大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