蔥嶺隘口,承平五年二月初。
風雪已經斷斷續續下了半個月,隘口營地的帳篷被積雪壓塌了三頂,常盛帶著斥候們用松木重新加固了支撐柱,又在帳篷外圍堆了一圈石牆擋風。石破軍蹲在隘口最高處的觀察哨上,舉著千里鏡盯著蔥嶺以西的山道。他的睫毛上結了霜,每眨一次眼都能感覺到細小的冰晶在皮膚上碎裂。
大食北部軍閥的駐軍在大年初一那天又往後撤了三十里,營地的炊煙從每天十幾道減少到了三五道。石破軍讓常盛帶斥候摸到舊營地附近偵察,回來說營地裡的爐灶大部分已經熄了,剩下幾個只夠百來人用的。撤軍是真的——至少表面上是真的。但石破軍沒有放鬆警惕。薩利赫在承平號底艙供出的情報說得很清楚:凱末爾的遠征艦隊預計半個月內抵達承平島外海,而大食北部軍閥的牽制行動是為了配合凱末爾的總攻。如果這個情報屬實,那蔥嶺隘口此刻的“平靜”很可能只是暴風雨前的假象。
“隊長,哈密送來的急報。”常盛爬上觀察哨,遞過來一封密封的信。信是劉英親筆寫的,字跡粗大有力:“石破軍,大食北部三總督已公開叛亂,宣佈脫離哈里發馬赫迪,自立為汗。叛軍正在向蔥嶺方向集結,預計半月內抵達隘口。哈密已調撥三千騎兵星夜北上,你務必在援軍到達之前守住隘口,不得讓叛軍越過蔥嶺一步。”
石破軍看完信,把它摺好塞進懷中,然後對常盛說:“傳令,全體進入戰備狀態。暗哨從五道增加到八道,永昌銃全部裝填實彈,火藥桶搬到隘口最窄處兩側的山洞裡。另外——”他頓了頓,“讓李瑤光帶著她的弓到隘口後面的第二道防線去。她要是問為什麼,就說這是軍令。”
常盛猶豫了一下:“隊長,公主殿下不會聽這個理由的。”
“那就告訴她實話——叛軍至少有一萬人,隘口正面只有我們八百人。第二道防線是隘口失守後的最後屏障,需要一個能指揮騎兵反衝鋒的人守在那裡。她通突厥語,箭術不輸軍中將領,在額爾古納河親手殺過哥薩克。她最適合那個位置。”石破軍說完,重新舉起千里鏡,背對著常盛,不讓他看到自己的表情。
常盛站在原地沉默了幾息,然後轉身下了觀察哨。他走到營地後方李瑤光的帳篷外,把石破軍的話一字不差地轉述了一遍。李瑤光正在檢查弓弦,聽完之後沒有爭辯,只是問了一句:“第一道防線守不住的可能性有多大?”
常盛如實回答:“叛軍一萬,我們八百。隘口地形狹窄,正面最多同時展開一千人。也就是說,叛軍要衝十次才能把我們沖垮。隊長說的是——至少頂住前五次衝鋒。頂住了,援軍就能趕到。頂不住,第二道防線就是最後的機會。”
李瑤光把弓弦拉滿試了試回彈,然後從箭壺裡抽出三支箭插在腰帶上的箭囊裡,站起身說:“告訴石破軍,第二道防線我守。但他要是敢死在第一道防線上,我就帶著騎兵衝下去,把他從死人堆裡拖回來。他爹當年在黑水城外被狼騎圍了三天沒死,他在蔥嶺隘口被圍三天也不能死。”
常盛把這句話原樣帶給了石破軍。石破軍聽完之後沉默了很久,然後從腰間拔出那把石敢傳給他的短刀,用拇指試了試刀鋒,低聲說了句只有自己能聽見的話:“行。”
二月初七,大食叛軍出現在蔥嶺隘口以西十里處。石破軍從千里鏡裡數了數,至少八千步兵,兩千騎兵,還有三門用駱駝拉著的小型火炮。叛軍的旗幟不是大食王庭的星月旗,而是北部行省總督的私旗——一面黑底紅邊的三角旗,上面繡著一隻展翅的禿鷲。領兵的是個四十來歲的壯漢,騎著一匹黑色的阿拉伯馬,甲冑外面披著黑紅相間的披風,腰間掛著一柄鑲滿綠松石的彎刀。
“那是誰?”石破軍問。
常盛翻了翻蒼狼衛的敵將名冊,找到了一幅畫像:“阿卜杜拉·本·哈立德,北部三省聯軍的總指揮。巴耶濟德的外甥。十年前在哈密城下跟著穆拉德打過圍城戰,後來撤回大食北部,一直在邊境上搞走私。薩利赫供詞裡提到過他——說他是巴耶濟德在西域最得力的代理人。”
石破軍放下千里鏡,從懷中取出那封劉英的信,在背面用炭筆寫了幾個字:“敵已至隘口,我將守之。若失守,第二道防線由明月公主指揮。”他把信交給傳令兵,然後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雪,對隘口上的全體將士說了一句讓所有人都安靜下來的話。
“弟兄們,今天在隘口上站著的,有跟我從北境一路打過來的老兄弟,有去年才從哈密調來的新兵。我不跟你們說虛的——對面有一萬人,我們只有八百。但隘口就這麼寬,他們一次最多衝上來一千人。一千對八百,公平。衝五次,五次打不退我們,他們就該退了。我只問你們一句話——當年石敢將軍在蔥嶺打伊卜拉欣,一千二百人吃掉兩萬先鋒,他們能做到,你們能不能做到?”
隘口上的八百將士齊聲怒吼:“能!”
石破軍點了點頭,拔出腰間的永昌銃,朝天開了一槍。槍聲在山谷中反覆迴盪,震得遠處山脊上的積雪簌簌下落。他把銃插回腰間,拔出短刀,走到隘口最窄處那塊巨石後面——那是石敢守蔥嶺時趴了四年的位置,後來石破軍接手後又趴了半年。巨石上刻著一行字:“永昌十八年十月,大胤西域軍於此破奧斯曼前鋒。石敢立。”
石破軍用刀尖在“石敢立”的下面又加了一行字:“石破軍繼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