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卜杜拉在第三天把全部兵力壓了上來。
前三波衝鋒的失敗讓他學乖了——不再分路進攻,而是集中全部步兵從隘口正面強攻,用人數硬堆。隘口的狹窄確實限制了他每次投入戰鬥的兵力,但他發現了一個可以利用的規律:石破軍的火藥桶已經用光了,暗哨的彈藥也在減少,銃聲的密度比前兩天明顯減弱。他只要源源不斷地往隘口裡填人,守軍的彈藥總有用完的時候。
步兵排成四列縱隊,前兩列舉著雙層木盾,後兩列扛著粗大的撞木——那是從叛軍營地的松樹上現砍下來的,樹皮都還沒剝乾淨,斷口處滲出黏稠的松脂。阿卜杜拉的目標不是突破隘口,是撞開隘口最窄處那道用碎石和沙袋壘起來的臨時工事。那道工事後面就是石破軍的指揮位置。只要工事被撞開,守軍就失去了掩護,叛軍的人數優勢就能在隘口後方展開。
石破軍從千里鏡裡看到撞木的那一刻,就知道今天不能只靠銃了。永昌銃的彈丸打不穿雙層木盾,撞木被盾陣護在中間,銃手根本打不到扛撞木的人。盾陣後面還有兩排弓箭手,專門壓制山壁兩側的暗哨火力。
“把剩下的火藥集中起來,裝填所有永昌銃,上穿甲彈頭。”石破軍從腰間拔出短刀,對隘口正面的所有守軍說,“銃打完三輪之後就換刀。在撞木撞開工事之前,不能讓盾陣透過隘口。”
叛軍的盾陣進入了隘口。雙層木盾疊在一起足有兩寸厚,永昌銃的常規彈丸打在上面只留下一個深坑,打不透。盾陣後面的弓箭手開始朝山壁兩側的暗哨拋射箭矢,箭雨在晨風中劃出密集的拋物線,逼得暗哨上的銃手不得不壓低身體躲避。撞木在盾陣的掩護下緩緩推進,已經到了隘口最窄處,距離那道碎石工事只有不到五十步。
石破軍從巨石後面站起身,舉起永昌銃,瞄準盾陣最中間那面盾牌上被彈丸打出的深坑,扣下了扳機。穿甲彈頭的銅殼擊中深坑的正中心,彈丸穿透了兩層木盾,打在扛撞木的叛軍士兵肩膀上,那人慘叫一聲鬆開了手,撞木落地砸在另一名士兵的腳上,盾陣出現了一個短暫的缺口。缺口只持續了幾息,後排的叛軍立刻補上位置,撞木被重新扛起繼續前進。但石破軍抓住這幾息的間隙讓隘口正面全體銃手朝缺口齊射了兩輪,缺口處倒下了二十多人,盾陣的推進速度慢了下來。
然而叛軍實在太多了。一列盾陣被壓制,後面還有三列在等著。盾陣的交替掩護讓守軍的彈藥消耗速度極快,穿甲彈頭在第三輪齊射後就耗盡了,普通彈丸打不穿盾牌,守軍只能眼睜睜看著撞木抵近碎石工事。
“轟——”撞木第一次撞在工事上,碎石和沙袋被撞得往後滑動了一尺。石破軍站在工事後面,用肩膀抵住沙袋,被撞擊力震得後退了半步,靴跟在碎石地面上擦出一道深痕。
“轟——”第二次撞擊,工事裂開了一道拳頭寬的縫。
“轟——”第三次撞擊,工事塌了。碎石和沙袋朝後方傾倒,隘口正面出現了一個寬達數步的缺口。叛軍步兵歡呼著從缺口中湧入,當先的幾名士兵揮舞著彎刀衝向石破軍。
石破軍沒有退。他扔掉永昌銃,拔出短刀,迎面撞進敵群。短刀在狹窄的缺口中上下翻飛,每一刀都帶走一條性命。刀光與血光在碎石之間交替閃過,叛軍士兵的彎刀砍在他的護甲上,火星四濺,但刀鋒始終傷不到他的要害——石破軍身上的輕甲只有十幾斤,專門為隘口的狹窄地形做過簡化,肩甲和胸甲的弧度經過石敢親自敲打調整,彎刀砍上去會被弧度彈開。他身邊的守軍也跟著他一起衝上去,用刀、用矛、用工兵鏟,用一切能用的東西堵住缺口。
混戰持續了將近一個時辰。叛軍源源不斷地從缺口中湧入,石破軍和守軍們就站在缺口上一步不退。常盛的左臂中了一刀,他用右手單手舉著永昌銃抵近射殺了一名叛軍騎兵,然後撿起地上的工兵鏟繼續打。隘口上的雪被踩成了泥,泥裡混著血,血結成了冰,又被新的血融化。
就在守軍的防線即將被壓垮的瞬間,隘口後方忽然響起了震天的喊殺聲。
李瑤光帶著第二道防線的預備隊衝上來了。她騎在那匹棗紅馬上,身上的奧斯曼羊皮大氅被風吹得獵獵作響,彎刀已經拔出——弓在之前的戰鬥中絃斷了,她沒來得及換,直接拔了刀。她身後的預備隊是一百名從第二道防線上趕來的騎兵,馬蹄踏碎了隘口的積雪,從缺口中衝入叛軍陣中。李瑤光一刀劈翻一名正在圍攻石破軍的叛軍隊長,又反手一刀斬斷了另一名弓箭手的弓弦,然後策馬衝進叛軍最密集的地方,用馬蹄和刀鋒硬生生踏出一條血路。叛軍步兵從未在隘口這種狹窄地形遭遇騎兵反衝鋒,頓時陣腳大亂,紛紛後退。
缺口暫時被堵住了。石破軍渾身是血地站在碎石堆上,喘著粗氣看著李瑤光的棗紅馬從他身邊馳過。她在馬背上回頭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只是朝他比了個手勢——食指和中指併攏朝前揮了一下,那是北境軍騎兵的標準衝鋒訊號。然後她撥轉馬頭帶著預備隊繼續朝叛軍後衛衝殺。石破軍嘴角扯了一下,彎腰從地上撿起短刀,追著她的馬蹄聲重新衝了上去。
叛軍的第三次衝鋒最終被這次突如其來的騎兵反衝鋒徹底擊潰。阿卜杜拉在山下看到隘口裡的步兵被騎兵踩得七零八落,氣得摔了馬鞭。他損失了至少一千五百人,隘口最窄處的缺口已經突破了,但還沒來得及展開就被反衝鋒趕了出來。他只剩最後一次衝鋒的機會——明天援軍就會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