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日夜，長安鴻臚寺客館。
費奧多爾正在給羅斯園裡的白樺樹苗培土。這場大雨下得太過兇猛，積水漫過了樹苗根部的培土圈，他蹲在雨裡用小鐵鍬在幾株最高的樹苗旁邊挖了一道排水溝。他渾身溼透，但白樺樹苗是他的命根子——這幾株樹苗是大公當年在長安親手種的，李繼業登基後又賞了一百株新苗，現在羅斯園裡已經有兩排白樺長得比他還高了。他不能讓雨水把它們泡爛了根。
安東尼奧撐著油紙傘從客館裡跑出來，手裡拎著一壺剛溫好的荔枝酒。他把傘舉到費奧多爾頭頂，兩個人蹲在白樺樹苗旁邊，就著雨聲喝起了酒。
“趙大河那邊收到我的信了嗎？”安東尼奧的漢話比幾個月前流利了不少，已經能把一句話完整說下來不夾大食語了。
“收到了。趙大人連夜做了分析，說那種粉末可能是鎢——不是從鎢礦石裡直接冶煉的，而是從冶煉含鎢礦渣的廢料裡透過溼法分離出來的。如果是這樣，黑海北岸的舊礦渣裡可能含有某種更稀有的礦物成分——鉍，或者鈷。這兩種東西混入銅鋅合金後都能大幅提升韌性，比粉末鎢的效果更穩定。但那個舊礦場是奧斯曼人控制的，我們拿不到渣樣。除非有人能從黑海北岸弄一小袋礦渣出來。”費奧多爾用流利的漢話回答。
安東尼奧沉默了一會兒，放下酒杯，從懷中掏出一個油布包裹的小布袋。布袋裡是十幾粒灰黑色的細粉末，與他在密信裡描述的那種稀有金屬粉末一模一樣。他說這袋粉末是威尼斯軍械局的老鑄工偷偷塞給他的，說是從黑海北岸運回來的最後一爐廢渣裡篩出來的，軍械局用剩下的邊角料做了這批粉末，老鑄工覺得不對勁自己留了一點。老鑄工說礦石本身是普通的鋅藍礦，但礦脈裡伴生了一種極稀有的灰白色金屬礦物，含量只有幾千分之一。這種礦物不需要單獨開採，在冶煉過程中會自然富集在爐渣裡，從爐渣裡回收的成本比直接開採低得多。
“威尼斯軍械局已經在囤這種粉末了，他們怕巴耶濟德發現粉末的真正來源。巴耶濟德現在只知道威尼斯賣給長安的炮管比賣給他的好，但他不知道好在哪裡。如果他發現了粉末的秘密，黑海北岸的舊礦渣會被他全部拉回君士坦丁堡，到時候長安和威尼斯都拿不到一粒粉末。”
“這種粉末裡伴生的稀有礦物，在漢語裡叫什麼？”費奧多爾接過布袋，在指尖捻著那些沉甸甸的灰黑色粉末，用拇指和食指來回搓了幾下，粉末的細膩度和密度都不像普通的鐵砂或鎢砂。
“威尼斯人叫它‘鉍’，是從一種叫‘鉍華’的白色礦物裡還原出來的。但這種灰黑色粉末不是純鉍——純鉍是銀白色的，不會發灰。老鑄工說粉末裡可能還混了另一種更稀有的東西，元素符號寫在威尼斯軍械局的內部檔案裡，他沒有許可權看。”
費奧多爾把布袋重新裹好放進懷中。他明天就去軍器局把這袋粉末交給趙大河。趙大河的化驗室裡有從大食人那裡繳獲的酸性試液和分光鏡，能分析出粉末的精確成分。至於黑海北岸的舊礦渣——羅斯與奧斯曼在黑海北岸打了多年拉鋸戰，如果大公願意合作，蒼狼衛可以透過羅斯商隊的渠道弄到那裡的渣樣。他低聲告訴了安東尼奧這個想法，安東尼奧把油紙傘往他那邊又斜了斜，說只要威尼斯軍械局還有高爐在燒，他就會繼續從老鑄工嘴裡套話。兩個人碰了一下酒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