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天傍晚,泉州都護府正廳裡擺了一桌接風宴。方海讓人把繳獲的奧斯曼葡萄酒搬了幾壇出來——這批酒是從穆拉德港的倉庫裡繳來的,沈恪說巴耶濟德每年都要從君士坦丁堡運一批酒到南洋各據點,說是給前線將領提神用的,結果將領們還沒喝上就被承平艦隊繳了。方海留了兩壇給艦隊慶功用,剩下的全搬到了接風宴上。酒色深紅如血,入口微澀,但後味極甜,李瑤光喝了一口說像長安西市胡商賣的西域葡萄酒,但甜度更高。方海說君士坦丁堡的釀酒師往酒里加了無花果蜜,這是奧斯曼人最喜歡的甜酒配方。
石破軍坐在方海旁邊,兩個人喝了大半壇葡萄酒,把從蔥嶺到承平島的戰事從頭捋了一遍。方海講到在承平島用硫磺霧誘敵深入、在暗礁區外用新式水雷炸沉凱末爾左翼戰船時,石破軍的眼睛亮了一下——他在流沙谷也用過類似的戰術,用浸了火油的乾草堆製造煙幕誘使穆斯塔法分兵,然後集中八百鐵騎直插中軍。一個在海上用硫磺霧和水雷,一個在沙漠裡用乾草煙幕和騎兵,兩個人隔著一整片大陸和一整片大洋,卻用了幾乎一模一樣的戰術。
方海聽到這裡,放下酒杯,從懷裡掏出那本凱末爾的航海日誌。日誌已經被馮遠翻譯抄錄了好幾遍,原版仍然鎖在承平號鐵櫃裡,方海隨身帶的是複寫本。他翻到凱末爾在抵達承平島之前寫的最後幾頁,指給石破軍看那句“或可發現新大陸”,又翻到石城遺址銅牌的拓片——海蝕洞銅板、冶鐵爐銅牌、燈塔銅鑰匙,三塊銅牌的拓片並排攤在桌上。
石破軍把三塊拓片看了又看,忽然問了一句讓方海愣住的話:“凱末爾自沉之前有沒有收到過石城人的訊息?”
方海沒有立刻回答。凱末爾的航海日誌裡沒有提到任何關於石城人的記錄,但凱末爾的遠征艦隊出發之前,曾在紅海蘇伊士港停泊了一個冬天,而紅海正是威尼斯礦石從地中海運往東方的必經之路。如果威尼斯軍械局與石城文明背後的母族確實同源,那麼凱末爾在紅海完全有可能接觸到關於石城人的零星資訊。
“不確定。”方海放下酒杯,“凱末爾的自沉是真心的——他點燃火藥庫的時候已經做好了死的準備。但他把航海日誌鎖進鐵櫃夾層,不像是為了防止洩密,更像是為了讓後來的人能沿著他的路繼續走下去。石城人把銅牌放在海蝕洞裡、冶鐵爐旁、燈塔地基下,也是同樣的手法——留給後來的人,而不是留給同類。”
石破軍沉默了一息,把三塊銅牌拓片重新疊好放在桌上。他想起在蔥嶺隘口巨石上刻字時的心情——石敢刻的是永昌十八年破奧斯曼前鋒,他刻的是承平五年全殲納賽爾殘部,常盛刻的是追沙雀。他們都不是書法家,刻的字歪歪扭扭,但每一刀都刻得極深。石城人留下銅牌時大概也是這種心情——不是為了炫耀,而是為了標記。標記自己來過,標記自己走過,標記自己把剩下的路留給了後來的人。
方雲忽然從正廳外面快步走進來,手裡捧著一個用油布裹得嚴嚴實實的包裹,臉上帶著一種古怪的表情。他把包裹放在桌上,油布一層一層地揭開——裡面是一個精緻的青瓷瓶,瓷瓶底款是“長安官窯·永昌元年”,與費奧多爾那隻被錢安拓印過的茶盞底款完全一致。但讓所有人都愣住的是,這個瓷瓶不是在長安找到的——方雲說,瓷瓶是阿爾瓦羅在承平港石城遺址以南的一片密林深處撿到的。瓷瓶底部埋在一層腐葉下面,旁邊還有幾塊被藤蔓纏住的鍛鐵碎片,鐵片上刻著大胤軍器局的火印,紋樣與長安軍器局展廳裡掛著的征服者號銘牌上的工藝完全一致。從腐葉堆積的厚度和瓷瓶底款釉色的氧化程度來看,這個瓷瓶在這片密林裡至少埋藏了數十年。
“石城人沒有到過大胤。”方海的聲音壓得很低,但正廳裡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但他們手裡有長安官窯的瓷器。長安官窯從永昌初年開始燒造,瓷瓶底款是永昌元年——比承平艦隊發現南胤大陸早了數年。這不是巧合。”
方雲又補了一句:瓷瓶旁邊的鍛鐵碎片被鄭平送去泉州船塢做了金相分析,鐵片裡的碳含量和硫磷比例與長安軍器局的舊式熔爐產品完全吻合,絕對不是石城遺址的本地冶鐵產物。那幾塊鐵片是大胤的東西——是某艘大胤船隻在承平艦隊到達之前的數十年就沉在了南胤大陸的密林裡,而石城人撿走了沉船的殘骸,與自己的鐵錠混在一起使用。
正廳裡所有人都沉默了。石破軍拿起瓷瓶,翻過來看了底款,又翻回來看了看瓶口內側。瓶口內側有一道極細的、幾乎看不見的墨線——那不是釉色,是毛筆蘸墨畫上去的一道標記,線條手法與長安軍器局展廳裡征服者號銘牌上一模一樣。他把瓷瓶遞給方海,問了一句:“方叔,這瓶子是誰的?”
方海沒有回答。他望著瓷瓶底部那行“長安官窯·永昌元年”的字樣,忽然想起了費奧多爾。費奧多爾在永昌元年被李破軟禁在鴻臚寺客館,那隻茶盞也是永昌元年燒造的,底款與這個瓷瓶一模一樣。而陳四——那個在明月閣前院掃了十五年落葉的“烏鴉”——供詞裡提到過一句話:“巴耶濟德的情報網比你們想象的大得多。我們在長安埋了人,也在泉州埋了人,還在海上埋了人。”
海上埋了人。這艘沉在南胤大陸密林深處的大胤船隻,會不會就是巴耶濟德情報網路的另一條暗線?一個在數年前就從泉州出發、穿越香料群島、找到南胤大陸的秘密遠征,與大胤遠洋艦隊幾乎同時踏上了這片新大陸——然後石沉大海,只剩下一個青瓷瓶和幾塊鍛鐵碎片被石城人撿走,留在冶鐵爐旁邊?而石城人把這些外來之物與自己的銅牌和鐵錠一起封存,也是在問後來者同一個問題——你們是誰?你們從哪裡來?你們的瓷瓶上為什麼印著長安官窯的底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