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平六年七月中,長安軍器局。
趙大河蹲在化驗室裡,面前擺著費奧多爾轉交的那個小布袋。布袋裡的灰黑色粉末被攤在白色的瓷盤上,在燭光下泛著幽幽的金屬光澤。他用從大食人那裡繳獲的酸性試液逐滴滴在粉末上,粉末在酸性試液裡先是冒出極細的氣泡,然後沉澱出一層灰白色的絮狀物。趙大河用玻璃棒攪了攪沉澱物,又用分光鏡對著燭光看了看沉澱物的顏色分層——分光鏡裡出現了兩條極其清晰的黑線,間距和寬度與他之前分析過的威尼斯齒輪鎢鋼刀痕完全一致。
“不是純鉍。鉍的光譜線在藍色區域,這兩條黑線在紫色區域。是鈷。”趙大河放下分光鏡,對站在旁邊的田師傅說,“威尼斯人說的那種稀有金屬粉末,主要成分不是鉍,是鈷。鉍只是伴生元素,真正的強化劑是鈷。鈷在銅鋅合金裡能形成微小的鈷晶體,均勻分佈在合金基體中,既能提高韌性,又能增加高溫強度。但鈷的熔點比鎢還高,普通焦煤爐根本熔不開——威尼斯人不是用冶煉法提取鈷,是用溼法化學分離從黑海北岸的舊礦渣裡把鈷洗出來的。”
田師傅接過分光鏡看了看,又用手指捻了一點粉末在指尖搓了搓。粉末細膩得像麵粉,沾在皮膚上會留下灰黑色的痕跡。他搓了搓手指,說:“鈷的溼法分離需要用到強酸——不是普通的醋,是能腐蝕金屬的礦物酸。威尼斯人從哪裡搞來的這種酸?”
“威尼斯軍械局有自己的化學車間,規模比我們大得多。他們從西西里火山口採集硫磺,燒製成硫酸,再用電解法——不是我們水力旋床那種機械電解,是用化學藥劑分離金屬元素的電解槽——從硫酸鈷溶液裡把純鈷分離出來。這種技術我們目前還做不到,但原理不難——關鍵在於穩定的硫磺供應。”趙大河站起身,從架子上取下鄭平從凱末爾島運回來的高純度硫磺樣品,放在桌上。凱末爾島的硫磺純度比承平島還高,燒製出來的硫酸濃度更穩定,如果能運回長安供軍器局使用,鈷的溼法分離實驗就能邁出第一步。
田師傅把南胤硫磺樣品和鈷粉末並排放在桌上,看了看,說了一句讓趙大河精神一振的話:“造車刀是切東西,造炮架是撐東西,造酸是洗東西。這三樣歸根結底都是為了做同一件事——把做不出來的東西做出來。”
趙大河點了點頭。他提筆給費奧多爾寫了一封簡訊,請他透過安東尼奧的渠道繼續從黑海北岸獲取更多礦渣樣品,同時將這次分析的結論整理成正式的報告呈報李繼業。他在報告中寫道:威尼斯軍械局所謂“稀有金屬粉末”,經長安軍器局化驗確認為以鈷為主的溼法分離產物,鈷在銅鋅合金中能大幅提升韌性和高溫強度。黑海北岸舊礦渣中鈷含量可觀,建議透過羅斯商隊渠道獲取更多渣樣,同時凱末爾島高純度硫磺可用於自制硫酸,為溼法分離提供初步條件。大胤軍器局若能在三年內掌握鈷的溼法分離技術,則下一代艦炮的關鍵材料將不再受威尼斯制約。
與此同時,鴻臚寺後院的羅斯園裡,費奧多爾正蹲在白樺樹苗旁邊給新種下的幾株苗培土。安東尼奧撐著他的油紙傘站在旁邊,兩個人聊著威尼斯軍械局的新動向。安東尼奧說老鑄工昨晚偷偷告訴他,軍械局那批新炮管因為加了鈷粉末,炮管壽命比普通銅鋅合金炮管長了將近一倍——普通銅鋅炮管連續發射五十發後就會因高溫脆化出現細微裂紋,加鈷的炮管打了上百發仍然完好如初。巴耶濟德那邊至今不知道自己買的礦石裡沒有鈷,還在用老配方造炮,君士坦丁堡軍械局造出來的新炮管耐久度比威尼斯賣給長安的差了一截。巴耶濟德遲早會發現這個秘密,到時候他會不惜一切代價從黑海北岸搶礦渣。
費奧多爾把最後一株白樺樹苗的培土圈踩實,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讓安東尼奧給老鑄工傳個話——不管巴耶濟德出多少錢,下一批礦渣樣品必須在秋天之前送到泉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