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平九年二月初二,龍抬頭。
長安城的冬雪還沒化盡,灞橋的柳樹已冒了嫩芽。太極殿偏殿裡炭火燒得正旺,李繼業坐在御案前,面前攤著三份文書——方海從承平港發來的蒸汽動力系統量產進度、趙大河從軍器局送來的網狀鎢鋼產能報表、以及費奧多爾轉來的羅斯大公伊凡親筆信。信中說,羅斯商隊已在黑海北岸舊礦渣場完成了第一批鈷粉末的溼法分離試驗,樣品經由威尼斯商館轉送長安,預計三月抵達。伊凡在信末用剛學的漢話加了一句:“朕在黑海北岸為陛下守著礦渣,陛下在南半球為朕守著暖流。盟約如鎢鋼,愈壓愈堅。”
李繼業放下信,嘴角微揚。伊凡的漢話比幾年前進步了不少,“愈壓愈堅”這四個字用得很準——鎢鋼的確是在越高的壓力下越堅硬,羅斯大公在莫斯科的壁爐旁顯然讀了不少趙大河寄去的技術通報。
“陛下,”孫有餘從殿外進來,手裡捧著一份剛從泉州送到的急報,“開海號蒸汽系統透過連續運轉極限測試——鍋爐在滿負荷下連續運轉了七天七夜,永恆之火消耗量僅用掉了一個水晶容器的三成。方雲在報告裡說,同樣的航程如果用風帆需要等季風、繞無風帶,耗時至少翻倍。鄭平已著手在歸義號和鎮海號上安裝同型鍋爐,預計五月底前完成。”
李繼業接過急報逐字逐句地讀完。開海號的混合動力系統經過小半年的反覆測試,終於從“實驗”走到了“量產”的門檻上。鄭平在報告末尾附了一行小字:“鍋爐密封墊配方已定型——南胤巨樹樹脂混合鯨脂,加入適量比例承平山黑曜石粉末。經連續極限測試,密封墊在高溫高壓蒸汽沖刷下無任何變形或洩漏。此配方可推廣至全部蒸汽動力艦船。”
“傳朕旨意。”李繼業提起硃筆,在急報上批了一行字,“開海號蒸汽系統即日起正式定型,歸義號、鎮海號、揚威號、蘇丹號依次進塢改裝。泉州造船學堂增設蒸汽鍋爐鑄造科,由鄭師傅擔任名譽教習。所需永恆之火樣品由承平港按季度供應,運輸容器須經深海材料科逐件耐壓檢測,不得有一絲紕漏。”
孫有餘領命退下後,李繼業站起身走到輿圖前。輿圖上,從長安到泉州,從泉州到承平港,從承平港到漩渦水道,一條紅線貫穿了半個世界。而在這條紅線的東端,方海正在籌劃一次史無前例的遠航——從承平港出發,沿南胤大陸東海岸繼續往東南方向探索,尋找石城人銘文中提到的“威尼斯渡海之舊路”,那條舊路從威尼斯出發,經大西洋繞過南美大陸進入太平洋,最終抵達南胤大陸。如果能找到這條舊路,大胤艦隊就可以從兩個方向同時進入大洋——從西邊經香料群島走暖流航線,從東邊經南胤大陸東海岸走石城人舊路,兩條航線在大洋中央交匯,形成一張環繞整個大洋的航路網。
“陛下,”厲天行從殿外進來,手裡拿著一份剛破譯的密報,“君士坦丁堡的內線發回訊息——巴耶濟德已經知道我們在泉州港外海試航蒸汽船的事了。小阿卜杜拉被俘後,他的殘部逃回大食南部,把開海號無帆試航的訊息傳到了君士坦丁堡。巴耶濟德下令威尼斯密使不惜代價招募參與過蒸汽實驗的工匠,同時命令金角灣軍械局全力仿製蒸汽鍋爐。但他們的瓶頸不在鍋爐——在於沒有永恆之火。君士坦丁堡軍械局用火藥加熱水產生蒸汽的試驗失敗了,鍋爐在試壓時爆炸,炸死了三名工匠。”
李繼業轉過身,目光在厲天行手中的密報上停了一瞬。“巴耶濟德沒有永恆之火,也沒有數百丈深海的潛水鐘。他造不出蒸汽戰艦,至少短期內造不出來。但他可以在別的方面追——傳令方海,加速歸義號和鎮海號的改裝進度。朕要在巴耶濟德仿出蒸汽鍋爐之前,把大胤的蒸汽戰艦開到君士坦丁堡門口。另外讓方海派人繼續探索南胤大陸東海岸——石城人的舊路如果能找到,大胤艦隊就能從東邊進入大洋,與西邊的暖流航線形成合圍。到那時候,巴耶濟德就算造出了蒸汽船,也擋不住我們從兩個方向同時壓過去。”
厲天行領命,正要退出偏殿,李繼業忽然叫住了他。“鄭師傅的身體怎麼樣了?”
厲天行沉默了一息。“泉州造船學堂的學徒上月來信說,鄭師傅入冬後咳得厲害,但他每天還是天不亮就到船臺上蹲著。開海號蒸汽鍋爐試壓那天,他在船臺邊坐了一整天,旱菸鍋在工具箱上磕了一百多下——每一下都是鍋爐升壓的節點。學徒說他的耳朵越來越聾了,但鍋爐的蒸汽壓力從零升到極限,他每一檔都聽得清清楚楚。”
李繼業望著殿外長安城逐漸暗下來的天色,提筆寫了一道手諭給泉州造船學堂:“鄭師傅年事已高,不宜再親上船臺。著泉州都護府在學堂旁建一座小院,讓老船匠安度晚年。院中種白樺樹一株,從鴻臚寺羅斯園移栽。另——開海號蒸汽鍋爐正式定型之日,賜鄭師傅‘蒸汽第一匠’金印,與‘遠洋第一匠’金印並列陳列於學堂榮譽室。”
他把手諭封好,遞給厲天行。“這封信不要走驛道。讓費奧多爾託羅斯商隊帶過去——從長安到泉州,羅斯商隊的信使比官驛快。”
厲天行接過手諭,按蒼狼衛的禮節行了個軍禮,轉身消失在殿外的暮色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