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平九年七月，泉州港。
開海號和承平號還沒有從風暴走廊返航的訊息傳回泉州，但鄭師傅已經從鍋爐艙的震動聲中感覺到了什麼。入夏以後，泉州造船學堂的蒸汽鍋爐實訓車間連續運轉了將近一個月——學徒們在鄭師傅的指導下，按照開海號鍋爐的圖紙自行鑄造了一臺小型教學鍋爐。鍋爐在試壓那天，鄭師傅坐在車間角落的藤椅上，旱菸鍋叼在嘴裡，眼睛半眯著。學徒們依次操作鍋爐啟動、升壓、穩壓、洩壓全套流程，每一個步驟都在鄭師傅的煙鍋敲擊聲中完成——壓力每升一格，煙鍋在扶手上磕一下，節奏穩得像潮汐。
試壓成功後，阿海在實訓日誌上寫道：“教學鍋爐透過極限壓力測試，全部法蘭密封墊零滲漏。密封墊配方採用軟金箔三層複合結構——外層海淵軟金箔由承平港深海材料科提供，中層南胤巨樹樹脂混合鯨脂由泉州造船學堂材料科配製，內層黑曜石粉末由承平山礦脈開採。此配方系鄭平主事於承平港反覆實驗所得，鄭師傅於泉州船塢親自指導施用。三代工匠，兩座船塢，同一張配方。”
鄭師傅看完阿海的日誌，沒有表揚也沒有批評，只是從工具箱裡翻出那枚“遠洋第一匠”金印，在日誌扉頁上蓋了一下。金印的印文在紙面上壓出深深的凹痕，每一個筆畫都清晰得能嵌進硃砂。這是他這輩子第二次蓋這枚印——第一次是開海號下水那天，第二次是今天。兩次蓋印隔了好幾年，第一次是他親手鋪的龍骨，第二次是學徒們自己造的鍋爐。
泉州都護府在同一天收到了李繼業從長安發來的手諭。手諭中正式批准在泉州造船學堂旁為鄭師傅建一座小院，院中種白樺樹一株從鴻臚寺羅斯園移栽，同時賜鄭師傅“蒸汽第一匠”金印。都護府派人在學堂旁邊選了塊空地，用了不到半個月就把小院建好了。白樺樹苗是從長安鴻臚寺羅斯園運來的——費奧多爾親自挑了最高最壯的一株，用溼布裹住根系，裝了滿滿一桶長安的泥土，託羅斯商隊走驛道送到泉州。白樺樹苗運到泉州時葉子有點蔫，鄭師傅把它種在院子中央，澆了一大桶從泉州港外海打來的鹹水——旁人都說白樺樹澆鹹水會死，鄭師傅說不會。他在鴻臚寺種了這麼多年白樺，知道這樹跟人一樣，漂洋過海之後澆的第一口水必須是海那邊的水，不能是甜水井裡的。白樺樹在泉州灣的海風中慢慢挺直了腰桿，葉子重新舒展開來，在秋陽下泛著翠綠的光。
喬遷那天，泉州造船學堂的學徒們幫鄭師傅把工具箱搬進院子。工具箱最上層放著那根銅杆旱菸鍋，旁邊是“遠洋第一匠”和“蒸汽第一匠”兩枚金印。鄭師傅坐在院子裡的藤椅上，嘴裡叼著旱菸鍋，眯眼看著白樺樹苗在海風中輕輕搖晃。他想起多年前在黑色沙灘上等著被救，懷裡抱著一隻青瓷瓶，沙灘上的砂子也是黑色的，和泉州船塢的鐵屑一個顏色。
學堂的學徒們在院子裡圍了一圈，阿海代表全體學徒給鄭師傅敬了杯茶。鄭師傅接過茶杯，用旱菸鍋在杯沿上輕輕敲了一下——回聲悶得發沉，和敲龍骨的回聲一模一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