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平十年四月中,威尼斯軍械局。
安東尼奧從泉州趕回威尼斯時,正好趕上大胤艦隊攻克馬耳他島的訊息傳到威尼斯。訊息是洛倫佐親自送到軍械局的,他走進鑄造車間時手裡攥著方海從馬耳他島發回的捷報,臉上是一種混合了敬畏和興奮的表情。軍械局的工匠們圍上來爭相傳閱捷報,有人用威尼斯語大聲念出“馬耳他島已克”幾個字,車間裡爆發出一陣歡呼。
安東尼奧沒有歡呼。他站在人群外圍,看著那些因為大胤人打了勝仗而歡呼雀躍的威尼斯工匠們,心裡想的完全是另一件事。他在泉州港待了很久,親眼看著泉州造船學堂的學徒們從扛桐油桶的苦力變成了能獨立鋪設龍骨的工匠,親眼看著開海號的蒸汽鍋爐在船臺上完成第一次冷態試車,親眼看著鄭師傅用旱菸鍋敲龍骨的回聲從竹杆變成了銅杆又從銅杆變成了軟金箔密封墊的定型配方。他離開威尼斯時軍械局的鑄炮工匠還在為銅鋅合金的配比爭論不休,他回來時大胤人的蒸汽戰艦已經繞過了直布羅陀,把巴耶濟德最得意的炮臺變成了擺設。
“洛倫佐大人,”安東尼奧把總督府外交官拉到鑄造車間角落,壓低聲音說,“大胤艦隊攻克馬耳他島之後,下一步必然是克里特島。克里特島再往北就是君士坦丁堡。巴耶濟德在直布羅陀修的炮臺沒用了——方海不會走直布羅陀,他會從地中海正中央直接北上。總督府這邊是什麼意思?”
洛倫佐把手裡的捷報摺好放回懷裡,沉默了幾息才開口:“總督的意思很明確——威尼斯共和國保持中立,不參與大胤與奧斯曼之間的戰爭。但總督也說了,中立不等於什麼都不做。威尼斯軍械局已經向大胤軍器局開放了全部技術檔案,安東尼奧你的商館在泉州港也拿到了鴻臚寺的正式批文。我們給大胤人提供水晶、鋅藍礦和鈷粉末,大胤人給我們開放從泉州到承平港的暖流航線。這是公平交易,不是軍事同盟。”
“可巴耶濟德不會這麼看。”安東尼奧指了指車間裡仍在歡呼的工匠們,“這些人在給大胤人歡呼,巴耶濟德的密探很可能已經把訊息傳回君士坦丁堡了。如果巴耶濟德認定威尼斯已經倒向大胤,他會不會在直布羅陀的炮臺上調轉炮口,先拿威尼斯開刀?”
洛倫佐沒有立刻回答。他走到鑄造車間的窗戶旁邊,望著窗外威尼斯瀉湖平靜的水面。瀉湖對岸的穆拉諾島上,幾座玻璃熔爐正在冒著白煙——那是威尼斯最引以為傲的水晶玻璃工場,大胤蒸汽戰艦上使用的高純度水晶觀察窗就是在這裡磨出來的。威尼斯共和國是一個靠貿易生存的國家,沒有強大的陸軍,沒有龐大的艦隊,唯一的武器是商人手中的合同和工匠手中的技術。在奧斯曼帝國和大胤帝國之間選邊站,對威尼斯來說是一場賭注極高的豪賭。
“總督已經做了選擇。”洛倫佐轉過身,“不是選大胤,是選未來。巴耶濟德的艦炮再粗也擋不住蒸汽戰艦——馬耳他島就是證明。威尼斯不想跟著一個註定被時代淘汰的帝國一起沉沒。總督已經授權軍械局向大胤蒸汽艦隊開放穆拉諾島的水晶工場,他們需要多少高純度水晶我們就供應多少。但有一個條件——大胤帝國必須在戰後保障威尼斯共和國的獨立和中立地位。”
安東尼奧點了點頭。他知道這個條件的份量——威尼斯人把自己的技術全部押給了大胤,換來的不是金幣,不是領土,而是一個承諾。一個蒸汽時代不會碾碎弱小共和國的承諾。他走出鑄造車間,回到自己在泉州港的商館——雖然人在威尼斯,但商館的生意還在運轉。他提筆給費奧多爾寫了封長信,詳細描述了威尼斯總督府的決定、穆拉諾水晶工場的產能、以及威尼斯工匠們對大胤蒸汽技術的態度。信末尾加了一句:“費奧多爾大人,我在泉州港待了幾年,親眼看到了蒸汽鍋爐從圖紙變成實物。巴耶濟德還在用火藥加熱水,他的工匠還在為密封墊發愁。威尼斯選擇了蒸汽,不是因為大胤強大,而是因為蒸汽本身就是未來。”
他把信封好交給羅斯商隊的信使。信使騎馬北上,經阿爾卑斯山口進入羅斯境內,再轉道莫斯科由費奧多爾的長安鴻臚寺渠道送到趙大河手中。這條繞開奧斯曼控制區的信路已經運轉了好多年,每一次都能把最關鍵的情報安全送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