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平十年四月中,君士坦丁堡。
馬耳他島失陷的訊息傳到託普卡帕宮時,巴耶濟德正在金角灣的鑄炮廠裡親自驗收新一批“金角灣之怒”重炮。這批重炮是為直布羅陀炮臺鑄造的,炮管上刻著奧斯曼帝國星月徽和蘇丹穆拉德二世的御筆簽名。巴耶濟德撫摸著炮管上冰冷的銅鋅合金紋路,滿意地點了點頭——這批炮的口徑比上一批又粗了一寸,炮彈重量增加了將近半成,如果大胤艦隊敢從直布羅陀海峽正面強攻,這批重炮能把任何一艘蒸汽戰艦打成篩子。
“陛下!”傳令兵跌跌撞撞地衝進鑄炮廠,手裡攥著一封剛從馬耳他島逃回的敗軍送來的急報,“馬耳他島——馬耳他島被大胤人攻陷了!懸崖炮臺十二門重炮全部被毀,炮臺指揮官塞爾達爾被俘!”
巴耶濟德的手停在炮管上。鑄炮廠的熔爐嘶吼聲彷彿忽然遠去了,他聽到自己的心跳在耳朵裡咚咚作響。他緩緩轉過身,從傳令兵手裡接過急報,逐字逐句地讀了兩遍。急報是塞爾達爾在炮臺被攻陷前匆匆寫下的最後幾行字——“大胤蒸汽戰艦從東南方向突襲,航速極快,炮臺重炮無法轉向,訊號塔在第一輪齊射中被摧毀。彼之艦炮射程遠超我方,炮管更輕,炮彈穿透力極強。馬耳他島已失。彼之艦隊正在北上,目標疑為克里特島。”
巴耶濟德把急報放在鑄炮臺上,沉默了很久。鑄炮廠的工匠們停下手中的活,面面相覷,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馬爾科——那個從威尼斯叛逃來的鑄炮工匠——小心翼翼地走過來,低頭看了一眼急報,臉色瞬間煞白。他是威尼斯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大胤蒸汽戰艦的航速意味著什麼。馬耳他島到克里特島不到千里,以蒸汽戰艦的巡航速度,幾天就能到。
“克里特島的守軍有多少?”巴耶濟德問站在旁邊的侍從官。
“克里特島守軍約五千人,炮臺裝備有舊式青銅重炮二十門。沒有新式銅鋅合金艦炮——所有新式艦炮都部署在直布羅陀。”
巴耶濟德閉上眼睛。他把全部賭注押在了直布羅陀。他把威尼斯叛逃工匠馬爾科帶回來的銅鋅合金配方全部用在了直布羅陀炮臺上,把金角灣鑄炮廠最好的熔爐日夜不停地鑄造“金角灣之怒”,把帝國最後幾批鈷粉末全部配給了直布羅陀的穿甲彈生產線。他在直布羅陀修了一座連大胤蒸汽戰艦都攻不破的海上要塞——但方海沒有走直布羅陀。方海繞過了半個地中海,從威尼斯借了條秘密航道,直接出現在馬耳他島東南方向的射界盲區裡。直布羅陀的炮臺,連大胤艦隊的一片帆布都沒看到。
“把直布羅陀的守軍調一半回克里特島。”巴耶濟德的聲音很平靜,像是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克里特島不能再丟了。克里特島再往北就是愛琴海,愛琴海以北就是君士坦丁堡。直布羅陀的炮臺再多,也擋不住從愛琴海方向過來的敵人。馬爾科——你帶人把金角灣鑄炮廠裡還沒運走的銅鋅合金艦炮全部裝船,連夜運往克里特島。”
馬爾科按胸行禮,但嘴唇動了幾下,最終還是沒有說出話來。他想告訴巴耶濟德,克里特島的炮臺設計圖紙和直布羅陀一樣——炮管基座是固定式的,只能覆蓋正南方向的海域。大胤蒸汽戰艦可以從任何方向發起攻擊,固定式炮臺根本擋不住它們。但他不敢說。征服者二世號在試航時炸成廢鐵之後,巴耶濟德已經很久沒有露出過這樣平靜的表情了。這種平靜比暴怒更可怕。
當夜,金角灣的碼頭上燈火通明。馬爾科帶著工匠們把六門新鑄好的銅鋅合金艦炮吊上運輸船,船艙裡堆滿了鈷合金穿甲彈和火藥桶。巴耶濟德站在碼頭上,目送運輸船緩緩駛出金角灣,朝克里特島方向駛去。他身後站著一個年輕的侍從官,是伊卜拉欣從威尼斯發回的密報中提到的新任情報官——一個叫奧馬爾二世的年輕人,據說是烏思滿的遠房侄子,在威尼斯潛伏了好幾年,對威尼斯軍械局的技術情報瞭如指掌。
“奧馬爾,”巴耶濟德沒有回頭,“克里特島之後,你帶人去雅典。在愛琴海沿岸佈設水雷——用威尼斯進口的鈷粉末混合硫磺造最烈的水雷。大胤人的蒸汽戰艦吃水比帆船淺,但螺旋槳在水線以下。只要水雷纏上螺旋槳,蒸汽船就是一口漂在海上的鐵棺材。”
奧馬爾二世按胸行禮,轉身消失在夜色中。巴耶濟德獨自站在金角灣的碼頭上,望著遠處黑沉沉的海面。威尼斯背叛了奧斯曼,石城人的後裔消失了,大胤人的蒸汽艦隊正在從馬耳他島北上——他的帝國正在被一個看不見的敵人從四面八方包圍。但他還沒有認輸。只要克里特島還在,只要愛琴海的水雷陣還在,只要金角灣的鑄炮廠還在日夜不停地鑄造銅鋅合金艦炮,他就還有最後一張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