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平十年四月末,克里特島以南海域。
開海號的瞭望手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分發現了前方的異常——海面上漂浮著一層極淡的白色霧氣,霧氣的厚度大約只有幾尺,貼著海面鋪開,在無風的空氣中紋絲不動。這不是天然海霧。天然海霧在黎明前應該是最濃的時候,會隨著日出逐漸消散,但這片霧氣在日出後反而越來越濃,顏色也從白色變成了淡黃色,帶著一股刺鼻的硫磺味。
“硫磺霧。”方海在承平號艉樓上放下千里鏡,臉色微沉,“不是天然霧,是人工硫磺煙幕。克里特島的守軍學會用硫磺霧遮蔽海岸線了——和馬耳他島的固定炮臺不一樣,他們在用腦子打仗。”
石破軍站在開海號艉樓上,同樣盯著那片越來越濃的硫磺霧。硫磺霧不是新東西——在承平島海戰時方海就用硫磺煙誘敵深入過,在流沙谷他用浸了火油的乾草堆製造煙幕迷惑納賽爾。硫磺霧是最廉價也最有效的海上遮蔽手段,唯一的缺點是需要穩定的風向才能控制擴散方向。現在海面上沒有風,克里特島的守軍顯然是趁著無風天氣點燃了硫磺,讓煙霧貼著海面鋪開,把整條海岸線全部遮住。蒸汽戰艦的航速再快,看不清海岸線就沒法選擇最佳登陸點。
“常盛,把馮遠畫的海圖拿來。”石破軍說。
常盛從船艙裡取出馮遠根據石城人航線圖和威尼斯水文資料繪製的克里特島海圖。海圖上標註了克里特島的海岸線輪廓、所有已知的港口和炮臺位置、以及石城人在幾十年前標註的島上淡水水源和硫磺礦脈。克里特島是地中海第五大島,海岸線犬牙交錯,到處都是懸崖和暗礁,能供大型戰艦登陸的海灘只有三處——北岸的伊拉克利翁港、西岸的哈尼亞港、南岸的一處天然深水灣。石城人當年在地中海勘探航線時在這座島上建過補給站,補給站的位置就在南岸深水灣上方的一座火山岩山丘上。
“硫磺霧能遮住海岸線,但遮不住山。南岸深水灣背後是一座死火山,山體形狀是標準的圓錐形,山頂的火山口積著碧藍的火山湖。從海上看過去,只要看到圓錐形火山,就是深水灣的方向。”石破軍指著海圖上石城人標註的死火山符號,“不找海岸線,找山。硫磺霧的厚度只有幾尺,山的上半部分肯定在霧上面。開海號吃水淺,走前面探礁,盯著火山的方向走。等硫磺霧散到能看見海岸線的時候,我們已經在深水灣裡面了。”
開海號的蒸汽鍋爐以降噪巡航模式運轉,船頭小心翼翼地劈開硫磺霧,朝石城人標註的南岸深水灣方向駛去。霧越來越濃,硫磺味刺鼻得讓人睜不開眼,水手們不得不用浸了淡水的布巾捂住口鼻。但石破軍的判斷是對的——硫磺霧的厚度只有幾尺,船桅盤上的常盛從霧氣上方看到了那座圓錐形死火山的輪廓,山頂的火山湖在晨光下反射出碧藍色的光澤。
“方向正確!死火山在正北偏西!”常盛在桅盤上大喊。
開海號緩緩駛入深水灣。灣內沒有硫磺霧——硫磺煙幕是從北岸和西岸的炮臺方向點燃的,南岸深水灣因為有火山岩山丘的阻擋,煙霧進不來。灣內水面平靜得像一面鏡子,石城人當年建的補給站遺址就坐落在山丘半山腰上,石砌碼頭仍然完好,碼頭旁邊的礁石上釘著楔形文字銅板。
石破軍帶著小隊登陸補給站遺址。補給站的倉庫裡儲存著石城人留下的硫磺和淡水,倉庫石壁上刻著一幅克里特島地形圖——圖上標註了島北岸和西岸所有奧斯曼炮臺的具體位置,連炮臺的射界盲區都用虛線標註了。石城人當年勘探這座島的時候,就已經把每一座炮臺的弱點都算清楚了。最關鍵的標註在島嶼東北角——一處被懸崖包圍的狹窄水道,水道入口兩側是陡峭的火山岩崖壁,水道深處是一個隱蔽的瀉湖。石城人在銘文中稱之為“偷襲水道”——“此水道入口極窄,大船無法透過,然中型戰船若趁夜潮漲入,可直通克里特島北岸炮臺後方。此水道為石城人秘密勘探所得,奧斯曼人從未知曉。”
“偷襲水道。”石破軍用炭筆在地圖上圈出這條水道的位置,“奧斯曼人把全部重炮都部署在北岸和西岸,對準正南方向。我們從南岸登陸,穿過偷襲水道繞到北岸炮臺背後——和馬耳他島一樣,打他的後背。”
方海在承平號上收到石破軍的情報後,讓方雲即刻傳令艦隊在南岸深水灣拋錨休整,等夜色降臨後分兩路行動。開海號和承平號從偷襲水道繞到北岸炮臺後方,歸義號和鎮海號從正面佯攻西岸哈尼亞港,吸引守軍注意力。硫磺霧是奧斯曼人點燃的——正好給他們自己造成了錯覺,以為大胤艦隊會在霧散後從正面進攻。但他們不知道,大胤人已經在霧散之前摸進了他們的後門。
當夜,克里特島北岸炮臺指揮官哈桑·雷伊斯正坐在炮臺指揮所裡盯著正南方向的海面。硫磺霧已經散了,月光下海面平靜如鏡,沒有任何船影。他放下望遠鏡,用大食語罵了句髒話——巴耶濟德派來的傳令兵說大胤蒸汽戰艦這幾天就會到,他等了整整三夜沒閤眼,連蒸汽船的影子都沒看到。他從懷裡掏出酒壺灌了一大口,正要打個盹,背後忽然傳來一陣密集的銃聲。
石破軍帶著常盛和北境老兵們從偷襲水道穿出,摸黑爬上了北岸炮臺後方的懸崖。懸崖上沒有哨兵——守軍全部注意力都在正南方向的海面上,根本沒想到會有人從背後摸上來。石破軍用短刀割斷了炮臺指揮所後面的訊號索,常盛帶人衝進指揮所,一把將哈桑從椅子上拽下來,永昌銃頂住了他的額頭。
“北岸炮臺拿下了。”石破軍收起短刀,對常盛說,“把重炮全部釘死。”
與此同時,承平號從偷襲水道另一側繞到了北岸炮臺的彈藥庫後方。方雲帶著水手們撬開彈藥庫的鐵門,裡面堆滿了巴耶濟德從金角灣運來的銅鋅合金艦炮炮彈和鈷合金穿甲彈。方雲讓水手們把彈藥全部搬上承平號,在空彈藥庫裡只留了一面大胤旗幟和一個銅牌,銅牌上刻著一行字——“謝巴耶濟德殿下贈炮。大胤承平艦隊,承平十年四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