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平十年五月,愛琴海南部。
克里特島失陷的訊息傳到君士坦丁堡時,巴耶濟德正在金角灣的鑄炮廠裡親自監督新一批重炮的鑄造。傳令兵衝進車間時臉色慘白,手裡的急報被汗水浸透了一大半。巴耶濟德接過急報讀完,沒有摔東西,沒有罵人,只是把急報放在鑄炮臺上,對馬爾科說了一句“繼續鑄炮”,然後轉身走出車間,在託普卡帕宮的輿圖室裡獨自待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清晨,他召來了奧馬爾二世。
“克里特島的守軍犯了兩個錯誤。”巴耶濟德的聲音沙啞,眼窩深陷,但目光仍然銳利,“第一,他們以為硫磺霧能擋住蒸汽戰艦。第二,他們以為大胤人只會從正面進攻。現在克里特島沒了,馬耳他島也沒了,大胤艦隊離愛琴海只有咫尺之遙。朕在直布羅陀修了那麼多炮臺,他們一炮都沒用上。”
奧馬爾二世按胸行禮:“陛下,愛琴海的水雷陣已經佈設完畢。從米洛斯島到聖托里尼島之間的海域全部佈滿了鈷粉水雷,水雷引信採用威尼斯進口的延時引信,觸發靈敏度調到最高——只要螺旋槳攪動的水流碰到水雷的觸發索,水雷就會爆炸。大胤蒸汽戰艦的螺旋槳在水線以下,躲不開水雷。就算他們吃水再淺,螺旋槳也必須在水下才能推進。”
巴耶濟德點了點頭。這幾個月來他第一次露出了一絲滿意的神色。水雷是蒸汽戰艦最大的剋星——蒸汽船沒有帆,只能靠螺旋槳推進,而螺旋槳在水線以下,是水雷最理想的打擊目標。威尼斯進口的鈷粉水雷裝藥量是普通水雷的兩倍,爆炸威力足以將網狀鎢鋼螺旋槳軸炸斷。只要大胤艦隊在愛琴海被水雷陣堵住,他就能爭取到至少幾個月的喘息時間。
“但水雷陣有一個致命弱點。”奧馬爾二世補充道,“鈷粉水雷的延時引信需要定期更換防潮蠟封。愛琴海五月開始進入雨季,海水的溼度會讓引信蠟封在幾個星期內失效。屆時水雷雖然還在海上漂著,但引信已經失效了。”
“那就趁引信還沒失效,把大胤艦隊引到水雷陣裡去。”巴耶濟德走到輿圖前,指著愛琴海中央的米洛斯島,“派幾艘快船去米洛斯島方向,故意讓大胤斥候發現。快船上裝硫磺和火藥,偽裝成彈藥補給船。大胤人看到彈藥補給船一定會追擊——他們的蒸汽戰艦速度快,追擊補給船是他們的拿手好戲。讓快船把大胤艦隊往水雷陣裡引。”
奧馬爾二世記下命令,正要退下,巴耶濟德忽然叫住了他。“還有一件事。朕要你派人去威尼斯——不是去刺探情報,是去送一封信。信的內容很簡單:威尼斯共和國如果繼續向大胤供應水晶和礦石,奧斯曼帝國將在戰爭結束後對威尼斯實施全面貿易禁運。威尼斯人不怕打仗,但他們怕丟了生意。朕給他們最後一個選擇的機會。”
奧馬爾二世領命退下。巴耶濟德獨自站在輿圖前,望著愛琴海那片被水雷陣覆蓋的海域。克里特島丟了,馬耳他島丟了,直布羅陀的炮臺成了擺設,金角灣的鑄炮廠雖然還在日夜不停地運轉,但他心裡清楚——銅鋅合金艦炮再粗也擋不住蒸汽戰艦的機動性。大胤人不需要正面強攻任何一個炮臺,他們可以從任何方向繞到炮臺背後。這不是艦炮口徑的問題,這是機動性的代差。水雷陣是他手裡最後一道能真正威脅蒸汽戰艦的防線——不需要對準方向,不需要炮臺,只需要在蒸汽戰艦的必經之路上漂著。這是一張鋪在海面上的死亡地毯,誰踩上去誰就會被炸碎螺旋槳。
與此同時,開海號在克里特島北岸完成了補給。石破軍讓常盛把繳獲的銅鋅合金艦炮炮彈全部清點入艙,在克里特島石城人補給站的倉庫裡補充了硫磺和淡水,然後站在開海號艉樓上攤開馮遠根據威尼斯水文資料新繪製的愛琴海海圖。海圖上標註了愛琴海上百座島嶼的分佈,每一座島旁邊都標註了奧斯曼海軍的已知巡邏航線。但有一條航線是威尼斯商人最近才標註上去的——米洛斯島以南約三十里處,發現大量浮雷,疑為奧斯曼水雷陣。
“水雷陣。”石破軍用炭筆在海圖上圈出那片海域,“克里特島的守軍學會用硫磺霧了,愛琴海的守軍學會用水雷了。巴耶濟德的腦子越來越靈活了。水雷是專門對付蒸汽船的——打螺旋槳。我們得想辦法在進愛琴海之前先把水雷陣掃了。”
方海在承平號艉樓上舉著千里鏡望著北方,口中說的卻是另一件事。他讓方雲把前桅帆布換成備用的舊帆布,用長杆挑著舊帆布伸出船頭,模擬一艘帆船的吃水和航速,讓它在水雷陣邊緣佯動。觸發索被帆布攪動後應該會引爆附近的水雷——這是石城人當年用廢棄船殼引爆水雷的老辦法,只要能引爆最外圍幾顆水雷,就能確認觸發引信的靈敏度和延時,再根據實測資料設計掃雷拖網。方雲照著去辦,把舊帆布伸出船頭浸入海水中,開海號以最慢速拖拽著浸水的帆布在米洛斯島以南海域走了一圈。走完一圈沒有觸發任何水雷,又加掛了配重沙袋把帆布吃水壓深再走一圈,仍無動靜。方海沒讓艦隊冒險深入,下令撤回克里特島南岸休整,同時命承平號艉樓上的瞭望手持續觀察米洛斯島以南海域,重點留意奧斯曼快船的出沒規律——巴耶濟德布水雷陣不是隻為了防守,他一定會想辦法引誘蒸汽戰艦往水雷陣裡走,只要盯住奧斯曼快船的動向,就能反向推算出水雷陣的安全通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