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海號在克里特島南岸休整了三天。
克里特島的南岸是愛琴海最荒涼的一段海岸線,背後是光禿禿的石灰岩山脊,面前是深得發黑的海水。沒有港口,沒有漁村,只有一座被石城人廢棄了不知多少年的石頭倉庫,孤零零地蹲在一處避風的灣口。倉庫的穹頂已經塌了一半,但剩下的那一半仍然堅固——石城人的砂漿裡摻了火山灰,凝固之後的硬度不下於現代水泥。開海號的艦隊選在這裡休整,不是為了舒適,是為了隱蔽。巴耶濟德的水雷陣從克里特島北側一直鋪到愛琴海深處,南岸是他佈防最薄弱的死角——但這不意味著安全,只意味著水雷的密度從“密不透風”變成了“還有縫隙”。
這三天裡石破軍沒有閒著。他圍著那座塌了半邊的石頭倉庫轉了不下二十圈,每一圈都能從廢墟里翻出點新東西。第一天他找到了一捆石城人留下的舊漁網——南胤巨樹纖維織成的,在水裡泡了幾十年,摸上去仍然柔韌不發脆,用力扯都扯不斷。第二天他找到了幾個鏽跡斑斑的鐵質羊皮囊框架,框架的尺寸恰好能固定在漁網上。第三天他坐在甲板上,看著開海號鍋爐洩壓閥裡噴出的一縷白色蒸汽在海風中瞬間消散,忽然站起來,三步並兩步跳下船艙,找到了正在檢修傳動軸的鄭平。
“鄭平,你過來看看這個東西。”石破軍把一張用炭筆畫的草圖鋪在甲板上,圖上的結構不復雜,但構思匪夷所思——把漁網展開系在兩根長杆之間,杆兩端各拴一根纜繩,由開海號和歸義號並排拖拽,漁網在水中張開形成一道橫跨約百步的拖網。拖網上每隔一段距離綁一個充氣的羊皮囊,囊內密封的不是火藥,不是撞擊引信,而是鍋爐裡回收的廢棄蒸汽。羊皮囊一旦被水雷觸發索刮破,高熱氣泡瞬間釋放,能將附近的水雷引信提前誘爆。
“漁網掃雷。”鄭平蹲在甲板上,用沾滿機油的手指點了點草圖上羊皮囊的位置,眼睛亮了一下,然後立刻皺起眉頭,“石城人的舊漁網用的是南胤巨樹纖維,在水裡泡了幾十年都沒爛,這個沒話說。但羊皮囊裡裝蒸汽——蒸汽遇水膨脹,你在囊壁上抹什麼才能不讓它從針眼裡漏出去?”
石破軍從懷裡掏出一小片薄得透光的軟金箔,在南歐的午後陽光下晃了晃。“克里特島倉庫裡找到的,石城人用來裹聖像畫的東西。薄到能透光,韌到摺疊十次不裂。抹在羊皮囊內壁上,蒸汽分子比空氣分子大,金箔的晶格間隙正好卡在中間——漏不出來。”
鄭平接過金箔片,對著太陽看了看。金箔背後的太陽變成了一個柔和的暗金色圓斑,光從無數肉眼不可見的晶格縫隙中滲過來,在甲板上投下一片細碎的光點,像一捧被碾碎的金沙。他看了很久,然後把金箔還給石破軍,嘴角露出一個泉州工匠特有的、半是不服半是佩服的笑。“行。那蒸汽量得算好——量少了誘爆不了水雷,量多了萬一羊皮囊在半路上自己破了,把拖網船給炸了,方海能把我們倆都扔進愛琴海。”
“算過了。”石破軍在草圖上標註了幾個數字,炭筆字潦草但精準,“每個羊皮囊裝半升廢蒸汽,溫度不到沸點,能量密度只有液態永恆之火的千分之三。就算在半路上全破了,高熱氣泡的範圍也只有三尺見方,傷不到拖網船。但如果是被水雷觸發索刮破,羊皮囊破裂的瞬間蒸汽接觸海水急劇膨脹,衝擊波的範圍是六尺——足夠把觸發索旁邊最近的水雷引信震開。水雷引信是什麼?是鈷粉碰撞引信。鈷粉怕什麼?怕熱衝擊。蒸汽氣泡的高溫脈衝一打上去,引信不是被震開就是被提前引爆。我們不是在炸水雷,我們是在騙水雷——讓它以為有船撞上去了。”
鄭平沒有再說話。他蹲在甲板上,把十幾個羊皮囊一字排開,用一把小銅勺把回收來的廢蒸汽一勺一勺地灌進囊裡,每個囊灌到半升就停。灌完之後,他用軟金箔貼在囊壁內側,再用南胤樹脂封住囊口。南胤樹脂是從歸義號上的南胤貨艙裡翻出來的,封存了不知多少年,開罐的時候散發出一股辛辣的松香味,抹在羊皮囊口上遇空氣就凝固成一層硬膜,比現代橡膠的密封性差一些,但在海水中撐上幾個時辰不成問題。鄭平一口氣做了四十個羊皮囊,每一個封完口都用手指在囊壁上彈一下,聽回聲判斷密封是否均勻——回聲悶的是好的,回聲脆的是漏氣了,要拆開重封。
黃昏時分,開海號和歸義號駛出水雷陣外圍海域。愛琴海的落日比南海的更濃烈,夕陽把海面染成一片深沉的葡萄酒色,兩艘蒸汽戰艦的煙囪在海風中吐出斷續的白色蒸汽,拖在船尾的纜繩在浪湧中時隱時現。拖網在船尾海水中張開——兩根長杆把漁網撐成一個巨大的扇形,羊皮囊掛在網面上,夕陽透過它們半透明的囊壁,在金箔內襯上反射出幽幽的金屬光澤。那些光點在海浪中起伏,像兩排沉默的燈籠,照亮了一道通往水雷陣邊緣的路。
方海站在開海號的露天指揮台上,一隻手扶著舵輪,另一隻手舉著望遠鏡盯著拖網的位置。拖網的正下方不到兩丈就是水雷陣的最外層——從克里特島北側的淺水區開始,巴耶濟德的水雷像一層看不見的苔蘚鋪在海底,每一顆都帶著鈷粉裝藥,每一顆的觸發索都在海流中無聲地擺盪,等著撞擊。
第一枚水雷在拖網進入水雷陣不到半里時被觸發。不是被羊皮囊直接撞到的——是被漁網邊緣的一個羊皮囊擦過了觸發索。囊壁被觸發索上細小的金屬倒刺刮破,蒸汽氣泡瞬間從裂縫中噴湧而出,在冰冷的海水中急劇膨脹成一團白色高溫氣團。海水區域性沸騰,衝擊波以羊皮囊為中心向外擴散,幾尺之外的另一枚鈷粉水雷的引信在熱衝擊下發出一聲沉悶的爆響。爆炸掀起的海水沖天而起,一根丈餘高的白色水柱從海面上炸開,頂部散開成一朵迅速膨脹的灰白色蒸汽雲,雲團的邊緣被夕陽染成一種詭異的橙紅。漁網在衝擊波中被撕開一道口子,但兩端的纜繩沒斷——南胤巨樹纖維在水中繃成兩條筆直的弧線,每一根纖維都在顫抖,但沒有一根斷裂。
“有效!”常盛在桅盤上大喊,他的聲音在爆炸的迴響中幾乎被淹沒,但方海從望遠鏡裡看到了他揮舞的手臂,“拖網破了兩個洞,但還能拖!網邊緣的水雷全被誘爆了!裡面的水雷引信還在——我們只掃了邊緣一圈,中央區域的水雷沒動!”
方海放下望遠鏡,嘴角的弧度一閃而逝。他讓兩艘船繼續拖拽破損的漁網在水雷陣邊緣反覆清掃了兩遍。第二遍是順風拖,第三遍是逆風拖——每一遍都從不同的角度切入水雷陣邊緣,確保沒有任何漏網的水雷卡在邊緣和中央區域的交界處。第二枚、第三枚、第四枚水雷相繼在拖網的不同位置被誘爆。爆炸聲在海面上此起彼伏,水柱接連不斷地衝天而起,鈷粉燃燒產生的藍白色火光在暮色中格外刺眼——那種藍白不是火焰的顏色,是金屬在極高溫度下氧化的顏色,熾烈到讓人不敢直視。
拖網被炸得千瘡百孔——最大的破洞有一丈寬,漁網纖維被爆炸燒焦的斷口在海水中散開,像一隻被撕爛翅膀的巨型海鳥。四十個羊皮囊爆了將近一半,剩下的還掛在網上,但囊壁已經被衝擊波震出了細小的裂紋,廢蒸汽正從裂縫中絲絲地往外漏。但兩艘船安然無恙。螺旋槳在爆炸區後方經過了整整兩遍,一片槳葉都沒碰到水雷。船底沒有被爆開的鈷粉沾染——歸義號的水兵用長杆撈網在船尾打了幾網水樣,水樣清澈無異色,鈷粉的殘留只集中在拖網經過的區域。
水雷陣的外圍屏障被撕開了一個缺口。不是整個水雷陣被清除——中央區域仍然密佈水雷,觸發索在深水區一根都沒少。但現在有了一條安全通道:從拖網掃過的這片區域穿過去,沿著克里特島南岸向西繞行,可以繞過水雷陣最密集的區域,進入愛琴海北部的開闊水域。這條通道不算寬,但夠用了——開海號和歸義號的吃水不到兩丈,通道的寬度足夠兩艘船並排透過。
常盛從桅盤上下來,把一面破爛的漁網碎片鋪在甲板上。碎片上掛著一個癟掉的羊皮囊,金箔內襯已經被蒸汽氣泡撕裂成碎片,在夕陽下閃著細碎的金光。方海蹲下來看了看,對身邊的鄭平說了一句話。
“明天換新拖網,繼續掃。”他的語氣不慷慨,不激昂,和他的蒸汽鐵甲艦一樣,沉悶、穩定、不知疲倦,“把掃雷路線畫在海圖上——巴耶濟德的水雷陣是死的,我們的蒸汽船是活的。他埋一顆我們掃一顆,掃到愛琴海北邊去。”
鄭平把最後三個備用的羊皮囊綁好,抬起頭看了一眼暮色中那片被掃過的海域。海面上爆炸的蒸汽雲已經散盡,只剩下幾縷殘煙在海風中飄蕩。他用炭筆在海圖上沿著拖網軌跡畫了一道粗線,線上標註了每一枚被誘爆的水雷的位置。線還沒畫完,但方向已經定了。方向就是北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