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士坦丁堡,金角灣。
巴耶濟德站在託普卡帕宮的露臺上,望著金角灣外那片被夕陽染成血紅色的海面。雅典港失陷、愛琴海艦隊覆滅、水雷陣安全通道被大胤人繳獲——壞訊息接二連三地送進宮中,他已經很久沒有好好合過眼了。但此刻他反而平靜了下來,就像一場豪賭輸光了所有籌碼之後那種奇異的解脫。
馬爾科站在他身後,手裡捧著一份剛從金角灣鑄炮廠送來的報告。最後一批“金角灣之怒”重炮已經鑄好,炮管口徑和穿甲彈威力超過了奧斯曼帝國曆史上任何一門艦炮。但馬爾科沒有說出報告上那句他在心裡反覆練習了無數次的話——陛下,這些炮已經沒有地方可以部署了。直布羅陀是空的,馬耳他島丟了,克里特島丟了,雅典港也丟了,大胤蒸汽戰艦從馬耳他島一路北上,沿途所有炮臺都被從背後攻陷。金角灣鑄炮廠裡堆滿的重炮,連一門能打響的都沒有了。
巴耶濟德沒有回頭。他望著金角灣平靜的水面,灣內停泊著奧斯曼帝國最後幾艘帆船戰艦——船帆在桅杆上軟塌塌地垂著,槳手的號子聲有氣無力。這支艦隊曾經橫行地中海,攻克君士坦丁堡,讓整個歐洲聞風喪膽。如今它們只是蒸汽時代到來之前被拋棄的活化石,和海面上漂浮的那些水雷一樣,封存在過去的歷史裡,永遠不可能再追上一個不需要風的敵人。
“朕輸了。”巴耶濟德的聲音很平靜,“不是輸給方海,也不是輸給李繼業,是輸給了蒸汽。”
馬爾科想說點什麼安慰的話,但張了張嘴一個字也沒說出來。就在此時,金角灣入口處的瞭望塔上傳來了久違的警鐘聲——不,不是警鐘,是瞭望手的嘶喊,嘶喊的內容被海風吹得斷斷續續,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地傳到了託普卡帕宮的露臺上:“大胤艦隊!金角灣外海!一艘、兩艘、三艘——四艘蒸汽戰艦!沒有升帆!沒有槳!船尾冒著白煙!”
巴耶濟德緩緩舉起望遠鏡。金角灣外海的海平線上,四道筆直的白色煙柱正在暮色中緩緩升起,煙柱下方是四艘黑色的船影——沒有桅杆,沒有帆布,船頭劈開的浪花在夕陽下閃著金光。方海的旗艦開海號走在最前面,後面依次是承平號、歸義號和鎮海號。四艘蒸汽戰艦排成一字縱隊,沿著馬爾馬拉海北岸緩緩駛向金角灣入口。
巴耶濟德放下望遠鏡,靠在露臺的石欄杆上,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然後睜開,對馬爾科說了一句話:“去,在金角灣碼頭上把奧斯曼帝國的旗幟降下來。不需要開炮,不需要抵抗。朕在直布羅陀修了那麼多炮臺,沒有一門能打響。現在君士坦丁堡不需要再多一座打不響的炮臺。”
馬爾科按胸行禮,轉身朝碼頭的方向走去。方海沒有讓艦隊駛入金角灣——他在灣口停下了。四艘蒸汽戰艦穩穩地停在金角灣入口處,船身側舷的火炮全部關著炮門,排氣煙囪冒著淡淡的白煙。他沒有下令登陸,沒有派使者,沒有開炮示威。他只是讓艦隊靜靜地停在那裡,讓巴耶濟德和所有君士坦丁堡的百姓親眼看到一個不需要風的艦隊是什麼樣子。金角灣碼頭上,巴耶濟德緩緩走下露臺,穿過宮門,走到碼頭盡頭。他穿著一身素淨的黑袍,腰間沒有佩刀,身後沒有侍衛。馬爾科捧著降下來的星月旗站在他身後,碼頭上聚集的人群自動讓開了一條路。巴耶濟德走到碼頭邊緣,望著灣口那四艘冒著白煙的戰艦,沉默了很久。在他身後,馬爾科將那面繡著星月徽的旗幟緩緩收攏,整座金角灣籠罩在蒸汽的輕嘯聲和夕陽的餘暉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