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角灣的夕陽將馬爾馬拉海染成一片暗紅。巴耶濟德站在碼頭上,素淨的黑袍被海風吹得獵獵作響。他身後,馬爾科捧著那面繡著星月徽的奧斯曼帝國旗幟,雙手微微發顫——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這一刻的重量壓得他喘不過氣。這面旗幟曾在征服君士坦丁堡的城頭升起,曾在羅德島的血戰中被炮彈撕碎又縫補,曾在凱末爾遠征艦隊出征時高高飄揚在征服者號的桅杆頂端。現在它被從金角灣碼頭的旗杆上降下來,安靜地躺在馬爾科手中,像一片被暴風雨打落的枯葉。
方海站在開海號的艉樓上,望著碼頭上的這一幕。他沒有下令登陸,沒有派使者,沒有開炮示威。四艘蒸汽戰艦靜靜地停在金角灣入口處,排氣煙囪冒著淡淡的白煙,船身側舷的火炮全部關著炮門。這種沉默比任何炮聲都更有力量——它告訴金角灣的所有人,大胤艦隊不需要開炮,因為勝負早已在直布羅陀和馬耳他島、在克里特島和雅典港、在數百丈深的漩渦水道底部就已經決定了。
“將軍,巴耶濟德在碼頭上站了很久了。要不要派人上岸?”方雲站在方海旁邊,聲音壓得很低。
“不用。等他自己過來。”方海說。
巴耶濟德在碼頭上站了很長時間,然後緩緩轉過身,從馬爾科手中接過那面疊好的旗幟。他穿過碼頭上沉默的人群,沿著石階走向金角灣的棧橋。棧橋盡頭停著一艘沒有武裝的小艇,槳手是他從宮中帶出來的老僕。巴耶濟德上了小艇,槳手無聲地划動船槳,小艇在海面上劃出一道淺淺的波紋,朝金角灣入口駛去。
開海號上的水手們看到了那艘小艇。艇上只有兩個人——一個划槳的老僕,一個穿著黑袍的君主,膝上放著一面疊好的旗幟。常盛在桅盤上舉著永昌銃,銃口下意識地跟隨著小艇移動,石破軍在艉樓上輕輕按了一下他的銃管,示意他放低銃口。方海走下艉樓,站到船舷邊。巴耶濟德的小艇緩緩靠上開海號的船舷,老僕收起船槳,用纜繩將小艇系在開海號的舷梯上。
巴耶濟德站起身,手裡捧著那面疊好的星月旗,抬頭望著船舷上方海的臉。兩個帝國的統帥,一個站在甲板上,一個站在小艇裡,隔著一道船舷對視了幾息。
“方海。”巴耶濟德用沙啞的漢話開口——他的漢話很生硬,但足以讓人聽懂,“朕在金角灣修了那麼多炮臺,你一艘都沒打。直布羅陀的炮臺,你一炮都沒開。朕在馬耳他島的懸崖上部署了十二門‘金角灣之怒’,你從東南方向的射界盲區繞過去了。朕在愛琴海布了那麼多水雷,你用漁網一個一個掃掉。朕的將軍們跟朕說,大胤人的蒸汽戰艦不可戰勝——不是因為你的炮比朕粗,不是因為你的船比朕多,是因為你可以去任何想去的地方,而朕的艦隊只能等風來。”
方海沒有回答。他低頭看著巴耶濟德手中那面疊得整整齊齊的星月旗,等著他把話說完。
“朕輸了。”巴耶濟德將手中的星月旗雙手舉過頭頂,“奧斯曼帝國海軍,向大胤帝國承平艦隊投降。朕只有一個條件——不要炮轟君士坦丁堡。這座城裡住著幾十萬百姓,他們沒有做錯什麼。”
方海沉默了幾息,然後伸出手接過星月旗。旗幟的布料被海鹽和硝煙浸得發硬,疊痕邊緣磨出了白茬,正中那枚星月徽的金線已經褪色,但繡工仍然精細得能看清每一根絲線的走向。方海把旗幟摺好,遞給身後的方雲,然後轉向巴耶濟德。
“大胤艦隊不炮轟君士坦丁堡。不是因為你要求了——是因為不需要。”方海的聲音很平靜,“蒸汽戰艦不需要炮轟君士坦丁堡。從今天起,從金角灣到威尼斯,從威尼斯到加勒比海,從加勒比海到承平港,所有航線上的燈塔和補給站都將由大胤海軍管轄。奧斯曼帝國的戰船可以保留,但僅限於在地中海東岸航行。蒸汽動力技術不會對奧斯曼開放。金角灣的鑄炮廠可以繼續運作,但不得再生產銅鋅合金艦炮。具體的條款,大胤皇帝陛下會透過正式的外交渠道與奧斯曼帝國簽訂。在此之前,大胤艦隊將在金角灣外海駐泊,維持海上秩序。”
巴耶濟德沒有討價還價。他點了點頭,重新坐回小艇,老僕划動船槳,小艇緩緩駛回金角灣碼頭。在碼頭上等著的人群中,有人跪下了,有人哭了,有人沉默地轉身走進巷子深處。馬爾科捧著空蕩蕩的旗杆底座,站在那裡一動不動。他投奔奧斯曼帝國時以為君士坦丁堡是不可戰勝的,他在直布羅陀修炮臺時以為花崗岩和銅鋅合金能擋住任何敵人,他在征服者二世號炸成廢鐵時仍然抱著一絲僥倖——也許大胤人的蒸汽船隻是傳說。現在傳說就停在金角灣入口,四艘冒著白煙的戰艦靜靜地浮在暮色中,沒有開過一炮就贏了這場戰爭。
當夜,方海在開海號軍官艙裡給李繼業寫了一份簡短的急報。急報只有三行字——“巴耶濟德已降。奧斯曼帝國海軍全部艦船自即日起由大胤海軍管轄。君士坦丁堡未發一炮,金角灣未損一磚。臣方海,於馬爾馬拉海,頓首。”他把急報摺好塞進防水油布袋,遞給方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