泉州造船學堂，蒸汽動力科實訓車間。
阿海站在教學鍋爐前，手裡拿著鄭師傅傳給他的那根銅杆旱菸鍋。他面前的學徒們已經換了一批新面孔——這是學堂擴招後的第三批學徒，也是人數最多的一批，從扶桑、威尼斯、羅斯、大食來的都有，甚至還有一個從大西洋中脊航標站輪崗回來的承平港老水手，四十多歲了，手指被海鹽泡得關節粗大，握閥門手輪時手背上的青筋凸得比年輕人還高。
阿海今天要教的是蒸汽鍋爐應急洩壓——這是所有操作流程裡最危險的一步。鍋爐壓力超過安全極限時，操作手必須在極短的時間內同時完成關閉永恆之火進液閥、開啟主洩壓閥、切換蒸汽管道至緊急排放口三個動作，順序不能錯，時間不能慢。慢了就會炸爐。學堂裡這臺教學鍋爐雖然縮小了比例，但壓力和溫度都是真傢伙，應急洩壓操作一旦失誤，實訓車間裡的所有人都會被滾燙的蒸汽燙傷。
“應急洩壓只有一次機會。”阿海的聲音很平靜，像是在說一件與危險無關的事，“在海上，鍋爐艙裡沒有教習站在你們身後。炸了爐，死的不只是你們自己，還有全船一百多號兄弟。所以今天的操作，每個人只有一次機會，一次不過關就重修整個鍋爐操作課程。”
學徒們依次上前操作。有人手抖，被阿海用旱菸鍋敲了手背；有人關閥順序反了，被阿海罰著重新練習了好多次；有人動作太慢，壓力錶針差點晃到紅色區域，被阿海親自接管操作才把壓力穩住。最後輪到藤原宗佑。藤原走到操作檯前，雙手握住閥門手輪，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他在扶桑京都造船學堂時方遠教習跟他說過一句話：“操作蒸汽鍋爐的時候，呼吸要跟壓力錶針同步。針穩，呼吸穩；針跳，呼吸不跳。”他睜開眼睛，壓力錶指標在綠色區域微微跳動，他的呼吸與指標同步。阿海一聲令下，藤原同時關閉進液閥、開啟主洩壓閥、切換緊急排放口——三個動作一氣呵成，壓力錶針從上限穩穩地降回綠色區域，沒有一絲超壓。整個過程安靜得只有蒸汽在管道里流動的嘶嘶聲。
阿海在藤原的實訓日誌上打了個勾，說扶桑造船學堂方遠教習教出來的學生手很穩，藤原可以去承平港深水艙輪崗實習——那是蒸汽動力科畢業生的最高榮譽，所有畢業生裡只有成績最好的才能去深水艙操作真正的永恆之火進液閥。藤原把實訓日誌貼在胸口，朝阿海深深鞠了一躬。他在扶桑京都造船學堂學了好幾年，方遠教習每次上課前都會說同一句話——“你們在這裡學的是原理，真正的蒸汽戰艦在泉州港。等你們畢業了，去泉州看真東西。”現在他不僅看到了真東西，他親手操作了真東西。他的畢業考核操作記錄將被收錄進泉州造船學堂的校史檔案，和多年前阿海第一次獨立操作教學鍋爐時的記錄放在同一層檔案架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