泉州造船學堂,白樺樹小院。
鄭師傅的咳嗽在入冬後越來越嚴重。太醫院孫思濟派人送來的南胤硫磺膏藥貼在他胸口,藥效只能緩解一兩個時辰,過了藥效咳嗽又會捲土重來。阿海每天天不亮就到小院裡給白樺樹澆水,順便看看鄭師傅的咳嗽有沒有好轉。今天他推門進去時鄭師傅已經醒了,正坐在藤椅上用旱菸鍋敲工具箱——不是敲龍骨的回聲,是敲工具箱鐵皮蓋子上的霜。泉州灣的冬霜不比北境厚,但老船匠敲霜的聲音和敲龍骨一樣,悶得發沉。
阿海把孫思濟從長安寄來的新方子遞給鄭師傅。方子里加了大西洋中脊脊銀粉末和凱末爾島火山灰,活血化瘀的效果比舊方子強。鄭師傅接過方子看了看,沒有說吃不吃,反而問藤原宗佑的實訓日誌交了沒有。阿海說藤原的日誌已經交到了學堂檔案室,和多年前阿海自己第一次獨立操作教學鍋爐時的記錄放在同一層檔案架上。鄭師傅點了點頭,從工具箱裡翻出那枚“蒸汽第一匠”金印,讓阿海在藤原的畢業考核操作記錄上蓋一下——扶桑學徒用扶桑造船學堂教出來的手,在泉州造船學堂的教學鍋爐上考了滿分,這個印應該由學堂自己人來蓋。阿海雙手接過金印,在藤原的考核記錄扉頁上壓下了深深的凹痕。窗外開海號的汽笛聲穿透泉州灣的海霧傳來,鄭師傅靠在藤椅上眯著眼聽著汽笛聲,用旱菸鍋在藤椅扶手上輕輕敲著節拍——每一聲汽笛的尾音都落在他煙鍋敲擊的節點上,一高一低,一長一短,像多年前他在船塢裡用煙鍋敲龍骨聽回聲一樣穩。
當天下午,方海和石破軍從長安趕到泉州。方海肩上貼著孫思濟新配的軟金箔膏藥,右臂的活動範圍比之前大了許多,抱拳拱手時肩胛骨不再發出咯吱的響聲。石破軍還是老樣子——臉上的風沙痕跡更深了,腰間掛著那把崩了三個豁口又被鄭平重新淬過火的短刀,李瑤光跟在旁邊,弓袋上的硫磺駝鈴在海風中輕輕搖晃。鄭師傅看到他們走進院子,沒有起身,只是用旱菸鍋在藤椅扶手上磕了三下——一下是方海,一下是石破軍,一下是李瑤光。三個人依次在鄭師傅面前蹲下來,方海把探海號的破冰加強肋設計圖攤在他膝蓋上。鄭師傅戴上老花鏡仔細看了很久——加強肋採用脊銀軟金箔包裹的網狀鎢鋼鍛造,肋材曲線參照了開海號在冰海地熱水道實測的冰層衝擊力資料,船底塗料里加入了中脊火山灰以增強抗冰劃傷能力。他在設計圖角落簽了自己的名字,旁邊蓋上了“遠洋第一匠”和“蒸汽第一匠”兩枚金印。
他在泉州船塢鋪了一輩子龍骨,這是最後一條。學堂的學徒們把探海號從船塢裡緩緩推出時,碼頭上站滿了人——泉州港的苦力、船塢的工匠、學堂的學徒、從承平港輪崗回來的水手。沒有人說話,只有鄭師傅的旱菸鍋在工具箱上輕輕磕了一下,回聲悶得發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