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義孤狼》第1762章 水泵與眼淚(1)

作者:蕭山說·12天前

泉州造船學堂的實訓車間裡,蒸汽水泵的活塞在有節奏的排氣聲中往復運動,礦井模擬裝置的積水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下降。英吉利觀察團的頭髮花白的老礦工蹲在水泵旁邊,用手摸著水泵外殼的溫度,又用手指沾了沾水泵底部滲出的冷凝水放在舌尖上嚐了嚐——水是乾淨的,沒有礦道里那種鐵鏽和硫磺的澀味。

阿海站在水泵操作檯旁邊,手裡握著鄭師傅傳下來的銅杆旱菸鍋。他沒有點菸,只是把旱菸鍋在掌心輕輕轉著,用不太流利的英吉利話給觀察團講解蒸汽水泵的密封墊結構:“水泵的核心不是氣缸,是密封墊。氣缸把蒸汽壓力變成活塞的推力,沒有密封墊把蒸汽卡在氣缸裡,壓力就漏光了。密封墊的材料是脊銀和潮銀的複合箔片,中間夾一層軟金做緩衝——你們帶回去的兩臺水泵附贈三年的密封墊備件,用完以後可以從承平港的深海材料科採購,也可以用康沃爾的錫礦石以貨易貨。”

英吉利觀察團中的一個年輕工匠舉起手,用結結巴巴的法蘭克語問了一個問題:“蒸汽水泵的鍋爐怎麼燒?煤礦不夠用怎麼辦?”阿海讓一個泉州本地的學徒把實訓車間角落裡的教學鍋爐開啟,往爐膛裡添了幾鍬從南胤運來的褐煤,火苗一下子躥得老高,蒸汽壓力錶的指標快速上升。他說南胤的褐煤熱量不如優質無煙煤,但勝在便宜且儲量極大,大胤的商船從承平港返航時都會在南胤沿海加煤站補給,夠用好幾十年。

老礦工從水泵旁邊站起來,用手背擦了擦眼睛,快步走到車間角落的通風窗前大口呼吸著泉州灣帶著鹹味的海風。他沒有哭出聲,但肩膀在微微發抖。同行的年輕工匠走過去輕輕拍了拍他的背,他擺了擺手啞著嗓子說,他在康沃爾的礦道里挖了大半輩子錫礦,從他爺爺那輩起就在同一個坑道里挖,水淹過坑道就把水桶一桶一桶往外提,塌方了就用木頭頂住再挖,死了人就抬出去埋了繼續挖,從來沒有想過水可以被機器抽乾,從來沒有。

阿海走到他身邊,把旱菸鍋在窗臺上輕輕磕了一下——這是鄭師傅的習慣動作,阿海在學堂裡待了這麼多年不知不覺也學會了。他說學堂裡有個叫馬爾科的威尼斯人,他在蒸汽動力科上第一節課的時候,鄭師傅用旱菸鍋敲著教學鍋爐的鐵皮說的第一句話是:“蒸汽不是用來打仗的。蒸汽是用來抽水的。”

老礦工轉過身,用滿是老繭的手握住阿海的手,握了很久。當天晚上他在實訓日誌上歪歪扭扭地寫下了一行英吉利文,這一行字比他在康沃爾礦道里刻的任何標記都用力——“蒸汽水泵抽乾了我的眼淚。我要帶兩臺回康沃爾,一臺給礦上抽水,另一臺留著給那些在塌方里死掉的兄弟們刻碑。他們等這一天等了太久了。”

第二天清晨,英吉利觀察團的兩臺蒸汽水泵被裝上了開往承平港的運輸船。船離港時老礦工站在船尾甲板上,望著泉州港林立的煙囪,煙囪的白煙在晨光中連成一片巨大的雲幕,覆蓋了半個港區。他忽然想起拉法耶特伯爵在倫敦塔碼頭上說的話——未來的戰場不在海峽,在蒸汽與風帆之間。他不懂什麼戰略,但他知道蒸汽水泵能抽乾礦道里的積水,能讓康沃爾的礦工兄弟不再在地下幾百尺的黑暗裡被活活淹死。這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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