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義孤狼》第1766章 長安的羅盤(1)

作者:蕭山說·14天前

長安,太極殿偏殿。

輿圖上的四根紅線,此刻只剩下最後一根還在緩慢前移。李繼業站在輿圖前,雙手背在身後,指尖在袖口內側輕輕捻著——這是他思考時的習慣動作,從漠北軍營裡養成的,帶進了長安的宮殿裡就再沒改掉。偏殿裡的燭火被宮女添過兩次油,此時燈芯上結了一粒小小的燈花,光焰微微跳動,把輿圖上標註的山脈和河流映得忽明忽暗。

黑海北岸的第二根紅線已經被擦去了。擦去它的不是孫有餘的手,是克里米亞汗國發來的急報——準噶爾使團在黑海北岸的活動突然中斷,原本答應策應的游牧部落退回了頓河上游,石破軍巡防蔥嶺之後,準噶爾的斥候再也沒有靠近過天山北麓。這根紅線的消失不是一場戰鬥的結果,而是整條戰略鏈條從上到下逐節斷裂後的最終崩塌。策妄阿拉布坦的兵力一直縮在巴爾喀什湖以北,沒有南下。他把拳頭收回去了,但沒有人知道他是想藏起來,還是在等另一個方向出現空隙。

鹹海方向的第三根紅線沒有被擦,但和擦了也沒什麼區別。石破軍的巡防報告寫得很簡潔:蔥嶺以西三百里無敵蹤。這意味著準噶爾人已經從鹹海方向後撤了至少三百里,撤到了巴爾喀什湖以北的草原深處。三百里在草原上是一個微妙的距離——夠遠,遠到雙方的前哨不會再撞見;又不夠遠,遠不到準噶爾騎兵在一個月黑風高的夜晚殺不回來的程度。所以這根紅線沒有被擦,它還在輿圖上留著,像一根已經幹了但還沒有拔掉的針頭,紮在鹹海東南角的位置上,提醒每一個看輿圖的人:這裡的血還沒有完全止住。

只有幼發拉底河方向的第一根紅線還在緩慢前移。薩拉丁的推進速度被洪水拖得極慢——幼發拉底河上游的春季融雪量超出了所有人的預計,河水漫過河岸,把兩岸的沼澤地面積擴到了常年的三倍。大食工兵用南胤竹編棧道的技術鋪出了兩條臨時通道,輜重車可以勉強透過,但重炮不行。重炮的炮架輪子在泥沼裡一陷就是半人深,炮手們用絞盤拉了整整三天,最重的那門攻城炮到現在還陷在東岸的沼澤地裡,等著太陽把泥地曬硬。薩拉丁用騎兵在沼澤地邊緣打了幾場小規模的騷擾戰,試探了一下奧斯曼人外圍防線的厚度,然後就沒有再推進。不是不想推,是地面不讓他推。

四根紅線。斷了兩根。僵了一根。剩下一根還在動,但動得比蝸牛還慢。只有君士坦丁堡本身還沒有被動搖——這座千年古城蹲在博斯普魯斯海峽的西岸,像一個坐在棋盤對面的老人,看著對手的棋子在棋盤外圍一顆一顆地調整位置,眼皮都沒有抬一下。

但李繼業的注意力不在四根紅線上。

他面前攤開的是鄭平從承平港發來的最新潮銀密封墊極限壓力測試報告。報告是用承平港深海材料科的專用信箋寫的,信箋邊緣沾著幾道深灰色的指印——那是鄭平在實驗室裡反覆拆裝測試樣品時留下的,指印裡混著潮銀粉末和脊銀軟金的細屑,在燭光下反射出細微的金屬光澤。報告的正文是鄭平用鋼筆寫的,筆跡工整但不拘束,每一個數字的小數點都點得乾淨利落。報告末尾附了一張草圖——鄭平用炭筆畫的密封墊截面放大圖。

李繼業把這張草圖放在輿圖旁邊,草圖的四角用銅鎮紙壓住,然後俯下身,湊近了看。

潮銀複合箔片的微觀結構在圖上被放大到極致。鄭平用炭筆一層一層地畫出複合箔片的截面——最外層是潮銀,硬度極高,抗壓強度大;中間層是脊銀,延展性好,能吸收衝擊力;最內層是軟金,填充在兩層之間的微米級縫隙中,在高壓下會被擠進所有不平整的表面,形成一道近乎完美的密封介面。三層材料複合在一起之後,整體厚度只有不到半分,但在圖上被放大到像蜂巢一樣的六邊形網格——每一個六邊形代表一個微觀應力單元,壓力從外層傳入後,在六邊形網格中被逐級分散,最終均勻地分佈在整個密封面上。

鄭平在草圖旁邊用炭筆寫了一行小字,筆跡比正文更用力,像是刻在紙上的:“潮銀與脊銀的複合箔片在高壓下不會變形,只會越壓越緊。如果把這層複合箔片包在鍋爐內壁和氣缸壁之間,蒸汽壓力可以再提高一個量級,鍋爐體積可以縮小到原來的三分之二,整臺蒸汽機的功率重量比能達到現有設計的數倍。帝國下一代蒸汽戰艦的航速可以提升到現有旗艦的數倍,甚至可以在風浪中保持全速航行。”

李繼業把這段話讀了整整四遍。第一遍看大意,第二遍看數字,第三遍在腦子裡把數字換算成實際的海戰場景——一艘能在逆風中以現有旗艦數倍速度航行的蒸汽戰艦,在戰場上的意義等於用騎兵去打步兵。它可以在地中海上從任何方向切入任何一支風帆艦隊的佇列,可以在敵方炮臺還沒完成瞄準之前就繞到它的背後,可以在任何一個被封鎖的港口外面突然出現又突然消失,讓防守方永遠猜不到下一波攻擊會從哪個方向打過來。第四遍的時候,李繼業沒有想戰術。他在想鄭平這個人。鄭平在深海材料科待了這麼多年,沉默寡言,每次彙報都是“材料還在測試”“資料還需要驗證”“結論還不能下”——他在報告裡從來不會寫“可以”“一定”“肯定”。這次他寫了“可以”,寫了“數倍”,寫了“全速”。李繼業深知,鄭平從來不會說沒有把握的話。

如果潮銀複合箔片真的能達到草圖裡標註的耐壓極限,大胤海軍的蒸汽艦隊將在未來幾年內完成一次質變。航速翻倍,續航翻倍,鍋爐艙佔用的船體空間大幅縮減。鍋爐體積縮小到原來的三分之二意味著什麼?意味著一艘蒸汽戰艦上原來用來裝鍋爐的那三分之一空間可以被騰出來——裝更多的密封墊備件,裝更多的補給和淡水,裝更多的彈藥。一艘現有噸位的蒸汽戰艦在改裝新型鍋爐之後,它的巡航半徑和持續作戰能力將不再是“幾天”,而是“幾周”。這是一次技術代差級的跨越。就像當年大胤海軍從風帆戰艦跨入蒸汽戰艦的那一刻一樣——從那以後,所有還在使用風帆的艦隊,無論數量多少,都不再是同一個量級的對手。

李繼業直起腰,把草圖重新放回報告上面,用銅鎮紙壓好。他的目光在輿圖和草圖之間來回移動了一下,然後作出了決定。

“把鄭平的草圖轉一份給泉州造船學堂。”他對孫有餘說,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很清晰,像在讀一份已經擬好的旨意。“讓阿海在蒸汽動力科的課程裡增加潮銀密封墊的結構設計原理。所有即將畢業的學徒,必須在實訓車間親手組裝一臺潮銀複合箔片密封墊的試驗鍋爐,拆裝合格才能畢業。”

孫有餘在旁記下了這條旨意。李繼業說到這裡停頓了一下,目光落在草圖上那個蜂巢狀的六邊形網格上,然後又抬起來:“另外,給承平港的深海材料科增撥經費。潮銀開採量要翻倍——下一代蒸汽戰艦的密封墊消耗量會比現在大得多。告訴承平港的人,不要捨不得開新礦脈。我們現在儲備的每一片潮銀箔片,將來都是一條船的命。”

孫有餘把這幾條旨意一字不漏地記下來,然後合上記事簿,問了一個問題。這個問題他已經憋了很久,在剛才的輿圖分析裡就差點問出來,但忍住了一直等到現在:“陛下,奧斯曼帝國在巴耶濟德耗盡最後一張牌之後,會發動最後一擊嗎?”

李繼業沒有馬上回答。他的目光從草圖移回輿圖,停在君士坦丁堡的位置上。君士坦丁堡在輿圖上被標註為一個被藍色海水包圍的金色圓點,圓點周圍有黑色的城牆線、紅色的炮臺標記和綠色的駐軍數字。在輿圖時代,這座城市的金色符號代表了每一個征服者都做過卻從未真正擁有的夢。李繼業看著這個金色的圓點沉默了很久。偏殿裡很安靜,只有燭火燈花偶爾炸開的細微聲響和遠處宮牆外隱約傳來的打更梆子聲。

“巴耶濟德不是會選擇最後一擊的人。”李繼業終於開口。他的聲音很輕,不像是在對孫有餘說話,更像是在解讀一個他研究了很久的對手的臉。“他會選擇最後一炮。”

孫有餘微微皺眉:“最後一擊和最後一炮——有什麼不一樣?”

“最後一擊,是親自衝鋒。”李繼業說,目光仍然釘在輿圖上那個金色圓點上。“是把刀拔出來,翻身上馬,帶著衛隊衝向敵陣,死在馬上,死在自己選擇的衝鋒路線上。穆罕默德二世在攻陷君士坦丁堡的時候就是這麼幹的——他計程車兵看到蘇丹的旗幟在城牆下飄揚,就知道這一仗不是贏就是死。”他停頓了一下,右手的食指在袖口裡輕輕捻了一下。“但巴耶濟德不是穆罕默德二世。穆罕默德二世活在火炮還不成熟的時代,巴耶濟德活在蒸汽船可以繞到你背後的時代。他知道衝鋒沒有用。他知道在絕對的航速差距面前,勇氣只是一個更快的死法。”

“所以他不會親自衝鋒。他會把最後一炮打出去——把炮彈推進炮膛,瞄準,點火,然後趁著炮彈還在天上飛的時候轉身走。”李繼業的手指在輿圖上輕輕敲了一下君士坦丁堡的位置。“他現在已經轉身了。只是我們沒有看到他轉到了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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