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狗,你爹孃在世的時候,把你託給我。”老趙的聲音啞了,嗓子裡像堵了團棉花,“你要是折在外面,我怎麼……”
“趙爺。”二狗抬起頭,眼睛紅紅的,但沒哭,“我爹我娘都被鬼子殺了。我這條命,本來就是撿來的。就讓我去給爹孃報仇吧。”
老趙想起二狗的爹,那是他唱戲時的老搭檔,倆人搭了十幾年的班子。
二狗的娘也在戲班子裡,不是什麼角兒,但整個戲班子的飯都是她做的。她做飯利索,一個人能忙活一二十口人的飯,灶臺前一站就是一整天,蒸饅頭、擀麵條、熬粥、炒菜,樣樣拿手。
“要是鬼子沒來過這裡就好了。”老趙的聲音很低,像是說給自己聽的,“你爹還在臺上唱戲,你娘還在灶臺前忙活,秀蘭和玉蓮也成角兒了……你這會兒,你娘該送你去上學了。”
他抬起頭,看了看屋頂那道裂縫,灰從裂縫裡往下掉,落在他的肩膀上。
“你娘說過,等攢夠了錢,就送你去唸書。她說你腦瓜子好使,不能跟她一樣一輩子圍著灶臺轉。”
二狗沒說話。他的眼睛紅了,但沒哭。
老趙也沒再說下去。屋子裡安靜下來,只有灶膛裡柴火噼啪的聲音。
二狗低下頭,看著地上那些碎磚和泥巴。他想起了鬼子還沒來的時候,那時候戲班子還在,趙爺是班主,也是臺柱子,唱老生,《空城計》裡的諸葛亮,《四郎探母》裡的楊四郎,唱得滿堂彩。
班子裡還有唱花旦的秀蘭姐,唱青衣的玉蓮姐,拉胡琴的老孫頭,打鑼鼓的劉麻子。
秀蘭姐最疼他,每次散了戲,她把臉上的妝卸了,會從後臺端一碗熱湯麵出來,蹲在二狗面前,一邊看他吃一邊笑。她笑起來有兩個酒窩,眼睛彎彎的,好看極了。
玉蓮姐話少,但人好。她給他補過衣裳,針腳又細又密,比他娘縫的還好。她唱《六月雪》,能把人唱哭了,臺下的大娘嬸子們一邊擦眼淚一邊往臺上扔銅板。
老孫頭六十多了,拉了一輩子胡琴,手指頭都變形了,往左邊歪著。他耳朵不太好使,說話得湊近了喊,但他拉琴從來不跑調。
劉麻子是個熱鬧人,整天嘻嘻哈哈的,打鼓打得渾身是勁,鼓槌在他手裡跟長了翅膀似的,上下翻飛。
那天鎮上一個地主家過壽,請了趙爺的班子去唱堂會。
當時二狗爹剛唱完《長坂坡》,正在後臺卸妝,二狗娘在後臺幫著收拾戲箱,把刀槍把子歸攏到一塊兒。
鬼子衝進來的時候,趙爺正在臺上唱著《滿堂紅》。
十幾個鬼子兵端著槍進了院子,把看戲的客人全趕走了,自己坐在臺下,讓戲班子接著唱。
趙爺不敢不唱,不僅他唱了,鬼子翻譯還點名了讓秀蘭姐和玉蓮姐唱。
她們換了衣裳上臺,唱了一折《遊園驚夢》,鬼子兵在臺下喝酒、大笑,有幾個鬼子還站起來往臺上扔花生殼,扔到了秀蘭姐的臉上。
可秀蘭姐沒敢吭聲,咬著牙唱完了。
鬼子沒走,一個當官的站起來,指著秀蘭姐,說了幾句日本話。翻譯官跟在邊上,笑嘻嘻地說:“太君說了,唱得好,請兩位姑娘去軍營裡唱一曲。”
秀蘭姐和玉蓮姐的臉一下子就白了。
趙爺跪在地上磕頭,說兩位姑娘還小,不會喝酒,求太君開恩。老孫頭也跪下了,劉麻子也跪下了,整個戲班子的人都跪下了。
那個當官的沒理,一揮手,幾個鬼子兵衝上臺,就要把秀蘭姐和玉蓮姐拖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