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狗爹當時就把二狗往趙爺懷裡一推,低聲說了句“帶他走”,然後轉過身,張開胳膊擋在了秀蘭姐和玉蓮姐前面。
二狗娘也從灶臺後面跑過來,手裡還攥著炒菜的鏟子,站在二狗爹旁邊,身子在抖,但一步也沒退。
然後槍響了。
不是一聲,是兩聲。
二狗爹倒下去了,戲服上全是血,那半張沒卸完的趙雲妝被血糊住了。
他娘也倒下去了,鏟子飛出去老遠,在地上轉了兩圈,噹啷一聲。
秀蘭姐和玉蓮姐沒等鬼子來拽,也沒讓他們再開槍,而是收拾了衣裳,洗了臉上的妝,自願跟著鬼子走了。
走之前她們在戲臺前頭站了一會兒,摸了摸臺柱子,像是在摸一個老朋友。
然後,她們再也沒有回來。
老孫頭當天晚上就病倒了,躺在床上起不來,嘴裡一直唸叨著他們的名字,三天後嚥了氣。
劉麻子喝了一整壇酒,拿著鼓槌衝出去要找鬼子拼命,被趙爺死死抱住,鼓槌砸在地上,斷成了兩截。
後來趙爺把斷了的鼓槌撿起來,放在戲箱子裡,鎖上了。
戲班子就這麼散了。唱戲的、打雜的、跑龍套的,各奔東西,有的逃出了淅河鎮,有的躲在親戚家不敢出來,還有幾個被鬼子抓去修工事,再也沒有訊息。
只剩下趙爺和這幾個孩子,守著這個塌了半邊的院子,一天一天地熬。
想到這裡,二狗的兩隻手攥成了拳頭,他不識字,不會說什麼大道理,但他心裡頭有一團火,燒得他胸口發疼。
他就想不明白,那些鬼子,為什麼要來?他們不認識淅河鎮的人,淅河鎮的人也不認識他們,他們為什麼要來殺人?
為什麼要來糟蹋秀蘭姐和玉蓮姐?
他爹他娘,一輩子沒害過誰,憑什麼就這樣沒了?
他認真的看著趙爺的雙眼:“我要去報仇!”
老趙聲音低低的:“這裡面是一些錢,你拿著。路上餓了就買口乾糧。”
“趙爺,這……”
“拿著。”老趙轉過身去,背對著他們,肩膀在抖,“去吧。”
二狗把布包揣進懷裡,站起來。幾個孩子一個接一個地磕了頭,起來,跟著二狗往外走。
走到門口,二狗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趙爺的背影。那道背影佝僂著,縮在床沿上,像一截被風吹彎了的老樹,棉襖上的補丁一塊疊一塊,顏色都不一樣。
“趙爺,我們走了。”
老趙沒回頭,肩膀抖得更厲害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