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視線牢牢釘在阮奎臉上,“我的命能不能交給你,只看一條:你能不能把我的人,一個不少,平平安安送到他們該去的岸上。”
“至於你說的機變......”顧長庚嘴角似乎極輕微地動了一下,“最好的機變,從來都是建立在周全的準備和夠硬的底子上的。這活兒,我熟。”
渾濁的河風颳過阮奎溝壑縱橫的臉。
他盯著顧長庚看了片刻,忽然猛地一拍粗糙的船舷板,爆發出一陣沙啞的大笑,
“哈,這話夠勁兒!對老子胃口!水上漂三天,是騾子是馬,蹓蹓就現原形。”
快蟹船如離弦之箭,切入渾濁的河水,將笨重的貨船與岸上的嘈雜迅速甩在身後。
風猛灌滿船帆,鼓盪衣袍。
顧長庚立在劇烈顛簸的船頭,腳下卻像生了根。
他目光灼灼地望著前方浩渺的水天,忽然開口,“從前在北地,總覺得江河不過是地圖上的線條,是運兵運糧的通道。如今漂在上頭,才覺出這是另一片天地。”
他轉身看向身旁扶著船舷的陸白榆,眼中閃爍著被新世界激出的亮光,
“在這裡,千軍萬馬的鐵騎無用,熟稔的地形無用。得認風,認水,認潮汐,認水下看不見的暗流。得知天時,懂水性。”
他回頭看了一眼正自如操船的阮奎等人,沉聲道:“我們的人,將來也得練出這副筋骨,才能做真正的幽靈。”
船隻破開渾濁的河水,向南疾行。
河道旁,村莊凋敝,土牆傾頹。
被去歲堅冰與今春桃花汛衝擊過的堤壩殘骸,散亂地裸露在水邊,像被隨意丟棄的獸骨。
船行四五日,風裡的土腥愈發濃重,混著草木焚燒后辛辣的嗆味,直往人肺裡鑽。
天也變得喜怒無常,上午還是碧空如洗,午後便可能烏雲潑墨,驟雨砸得甲板噼啪作響。
“快到黃河了。”一日暮色漸沉,顧長庚倚著艙門,浪花濺溼了他的衣襬。
他對艙內伏案的陸白榆道:“水兇得很,泥漿也稠了。前頭撐船的說,今年春汛來得邪乎,好幾處卡了漕船,堵得不見首尾。”
陸白榆正根據沿途觀察和周紹祖口述,補充勾勒的簡易漕運圖。
聞言,她放下手中炭筆,“漕運一堵,南北的貨就都卡住了。朝廷急,商賈急,沿河那些靠肩扛手抬討生活的苦力更急。”
她走到顧長庚身旁,與他一同望向沉沉暮靄中的運河。
遠處,桅杆如林,黑壓壓一片,果然是滯塞的船隊。嘈雜的人聲、叫罵斷斷續續飄來,旋即被浩蕩水聲吞沒。
顧長庚輕輕嘆了一口氣,“這才剛開春,亂象已現,不是一個好兆頭。”
阮奎蹲在一旁,叼著未燃的煙桿,眯眼覷著那片混亂的水面,忽然啐了一口,
“堵成這副鬼樣子,水下怕不是有東西作怪。這種時候,倒是‘水老鼠’的生意最紅火。”
“水老鼠?”周紹祖不解。
“專在漕幫和官府的夾縫裡刨食的痞子,訊息比魚還滑溜,手腳比蛇還毒。”阮奎含糊道,“瞧這陣仗,前面怕不是船擱淺那麼簡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