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潼關,暑氣被城牆上的穿堂風揉碎了,混著黃河水的腥氣與城牆根下新翻的溼泥味,
城下那片浸透鮮血的焦土,幾場雨過後,被往來運糧的騾車和收編降兵的佇列踩得泥濘不堪。
陸白榆從城樓上下來,正撞見韓柏蹲在城門洞裡啃西瓜。清甜汁水順著下巴淌落,他隨手用袖子一抹,又狼吞虎嚥咬下一大口。
見了她,他遠遠揚手,爽朗一笑,“夫人,你這西瓜是從哪裡得的,甜得很。我給你和侯爺留了半個,正用井水鎮著。”
“是軍屯跟著這批糧食一起送來的,路上壓壞了不少,剩的不多。”陸白榆接過親衛遞來的帕子擦了擦手,“愛吃就多吃點,我那裡還有。”
韓柏嘿嘿一笑,也不客氣,低頭繼續大快朵頤。
陸白榆轉身,對隨行校尉吩咐道:“城裡能出力的,都抽去河灘幫忙。屍首要深埋,撒一層生石灰再填土。河邊幾口古井,戰後尚未清理,重新淘乾淨之前誰也不許用。天熱,屍身易腐生疫,防疫的事別馬虎。”
校尉抱拳領命,匆匆離去。
她走了兩步,又駐足追問,“收編的事進行得如何了?”
身後傳來顧長庚的聲音。他剛從河灘巡查歸來,甲冑上還沾著細碎沙礫,一身風塵。
“趙秉義的舊部已全數打散,分編入各營,杜絕私結建制。許敬亭正在清點各處隘口糧草軍械,降兵交由李巖統管,韓柏照舊統領前鋒營。”
他走到她身側,接過親衛遞來的水囊仰頭飲盡,“這批降兵三萬人,我是這樣想的。最精銳一萬交由李巖統領,隨我主力東進。”
他稍作停頓,像是在盤算剩下的兵力,“一萬補充潼關城防,餘下一萬調往邊境,替換王合的一萬邊軍回防。”
陸白榆點了點頭,拿帕子替他拍掉肩上的沙礫。
“李巖沉穩持重,統管降兵最為穩妥。只是如今邊境戰事暫緩,防務壓力大減,無需重兵固守。不如令王合再抽調五千邊軍精騎。這些兵常年與西戎鐵騎廝殺,擅野戰,東進中原正用得上。”
顧長庚擱下水囊,偏頭看她,唇角微揚,似乎對她的提議並不意外。
“夫人此言,正合為夫心意。”他順勢牽起她的手,“回去吃西瓜?”
她與他並肩往回走,笑道:“好。”
幾場雨過後,河灘上的血跡早被沖淡了。
暮色四合,落日半浸黃河,渾黃的河水裹著上游的泥沙奔流而下。流雲掠過西天晚霞,穩穩落在陸白榆腕上。
她解下銅管,抽出信紙。顧啟明字跡潦草,墨跡深淺不一,像是斷斷續續才寫完的。
【西戎聯軍潰敗四散,赫連赫元負傷潰逃,我軍追擊百餘里。涼州王合部與我合兵,斬獲頗豐。此役重創西戎主力,各部皆已膽寒,十年內再無南下窺邊之力。潼關已定,西戎不足為懼。邊境有我鎮守,兄長可安心東進。】
她把信遞給顧長庚,“四弟來信,西戎已退,赫連赫元負傷敗走。”
顧長庚就著最後一縷霞光看完,眉間那點隱憂終於消失不見。
“潼關陷落,西戎本就軍心渙散,四弟抓住戰機,聯合王合順勢猛攻,徹底打垮了他們的膽子。這小子,不愧是我顧家四郎!”
他望著信紙,沉默良久,才無聲嘆了一口氣,“我又欠四弟一次,此生不知如何償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