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他寫下最後一個字,停筆的鐘聲也正好響起。
翌日。縣學偏廨。
劉教授獨坐案前,一疊試卷堆在旁邊,高得快塌下來。
窗外日頭毒辣,蟬鳴撕扯空氣。他端起涼透的茶湯,灌下一口,澀得舌根發苦。指尖拈起一份卷子,目光掃過。
“聖人垂拱而治,天下自安…”他哼了一聲,指尖發力,將那紙甩到一旁,疊進廢紙堆裡。紙堆又高一分。
又拿起一份。“修德政,感天心…”他搖頭,腕子一抖,卷子飄落腳邊。
“空談…盡是空談!”他喉管裡滾出低吼,像困獸。讀了一輩子聖賢書,教了一輩子學生,到頭來,這些後生眼裡只有天上雲彩,看不見腳下田埦爛泥。
他喘口氣,壓下心頭燥火,指尖探向下一份。紙面粗劣,墨跡卻透著力道。
“澇旱之患,非天災,實乃水利不修之禍也。”
劉教授端茶的手頓在半空。
他放下茶碗,碗底磕在木案上,咚一聲響。他把那捲子扯到眼前,身子前傾,鼻尖幾乎蹭到墨跡。
目光啃噬著每一行字。清淤、固堤、開渠、引流、改種、免稅…條條框框,數字方法,夯土般實在。
他呼吸緊了,手指無意識敲打桌面,跟上心跳節奏。
“清淤…取泥培堤…植固土之木…開渠導水…蓄水為塘…免賦三年…”
他嘴唇翕動,默唸那些字句。這不是文章,是藥方!給南五鄉那塊痼疾開出的虎狼藥!
他猛地翻到卷首,去找那個名字。
蘇銘。
“好!”喉嚨裡迸出一聲,短促有力。他抓過硃筆,筆尖飽蘸猩紅,在卷首重重圈下,墨跡幾乎透紙背。旁邊批下兩字——
“上上!”
就在這時,一個學監悄無聲息地走到他身邊,壓低聲音道:“劉教授,週二爺那邊託人帶了話,說他內侄趙瑞,也參加了此次考核,還望您……多多關照。”
劉教授的眉頭瞬間擰成了一個疙瘩,臉上的喜悅蕩然無存。
他最厭惡的,便是這種請託之事。
他冷著臉,從一堆廢紙般的卷子裡,翻出了趙瑞的那一份。
只看了一眼,他的臉色就更難看了。
通篇都是“若要風調雨順,則需君王勤政愛民”,言之無物,邏輯混亂,甚至還有好幾個錯字。
“關照?如何關照?!”劉教授心頭火起,恨不得直接將這份卷子判為不入流。
但他終究還是顧忌著周家的臉面。周文海還在一旁看著。
他深吸一口氣,將那股火氣壓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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