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爵的晚宴,設在阿爾卑斯山深處那座有數百年曆史的古堡宴會廳。巨大的水晶吊燈折射著燭火的光芒,將整個空間映照得金碧輝煌。空氣中流淌著悠揚的古典音樂,混合著名貴香檳、雪茄和女士們身上高階香水的馥郁氣息。衣香鬢影,觥籌交錯,每個人都維持著上流社會最完美的假面,談論著天氣、藝術、慈善,彷彿白日里賽道上那驚心動魄的較量從未發生過。
蘇清鳶的出現,讓原本和諧的交響曲中出現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雜音。她換了一身及膝的黑色小禮服,款式簡潔,剪裁利落,沒有佩戴任何珠寶,只有那枚幽暗的黑色指環,在她蒼白纖長的手指上,泛著內斂的光澤。與周圍那些珠光寶氣、爭奇鬥豔的賓客相比,她顯得過於素淨,甚至有些格格不入。但此刻,再無人敢小覷這份素淨。她靜靜地站在那裡,便如同一道清冷的月光,切割了滿室的浮華,帶著一種沉靜而銳利的存在感。
議論聲如同潮水般在她身邊分開,又在她身後合攏。目光聚焦在她身上,有好奇,有探究,有嫉妒,更多的是難以言喻的忌憚。她坦然接受,甚至回以平靜的注視,反而讓那些窺探的目光訕訕移開。
德·拉法耶侯爵滿面春風地迎了上來,彷彿之前車檢區的不愉快從未發生。他端著香檳,語氣熱情得誇張:“蘇小姐,今晚的明星!您和‘渡鴉’的表演,真是讓所有人大開眼界!我必須說,您徹底改變了我們對‘速度’和‘美學’的看法!”
“侯爵過獎了。運氣好而已。”蘇清鳶微微頷首,聲音平淡,不接他遞來的高帽。
“太謙虛了!”侯爵大笑,順勢引著她往人群中心走,“來,我必須為您介紹幾位朋友,他們對您和您的‘渡鴉’可是非常感興趣!尤其是對您提到的那個……‘生物反饋輔助駕駛系統’,簡直是未來的方向啊!”
他口中的“朋友”,是幾個衣冠楚楚、眼神精明的中年男人,其中兩位是歐洲頂級的汽車製造商代表,還有一位是某國能源與工業部的高官,另一位則是著名的科技風投基金的掌舵人。他們看向蘇清鳶的眼神,充滿了毫不掩飾的商業嗅覺和貪婪。
蘇清鳶心中瞭然。這就是晚宴的真正目的——試探,拉攏,或者……瓜分。侯爵是穿針引線的掮客,而這些人,是聞著血腥味游來的鯊魚。
她打起精神,臉上掛起職業化的、疏離的微笑,熟練地應付著各種明褒暗貶、旁敲側擊的試探。關於“渡鴉”的技術,她避實就虛,只說些不痛不癢的前沿概念,核心問題全部推給“商業機密”和“實驗室階段”,順水推舟地提了幾句“鳶”基金會未來的“科技向善”專案,算是為未來的合作(或者拒絕合作)埋下伏筆。她語速不快,但邏輯清晰,滴水不漏,態度既不卑微也不傲慢,恰到好處地維持著一個“有潛力的年輕發明家兼設計師”應有的體面,又牢牢守住了自己的底線。
她的表現,讓那幾位大佬頗為意外。本以為是個靠家族和運氣、有點天賦的年輕女孩,卻沒想到如此沉穩老練,應對得體,完全不像傳聞中那個不諳世事、只懂設計的“鄉下丫頭”。看來,蘇家這位大小姐,遠比他們想象的更難對付。
一番虛與委蛇後,侯爵找了個藉口,將蘇清鳶引到相對安靜的露臺。山間的夜風帶著寒意,吹散了宴會廳內的暖昧和浮華。侯爵臉上的笑容淡了下來,眼神變得深邃,他壓低聲音:“蘇小姐,明人不說暗話。我很欣賞你,也欣賞你的……‘作品’。但你應該知道,木秀於林,風必摧之。今天你鋒芒太露,已經擋了不少人的路。明天的正賽,不會像今天這麼輕鬆。”
蘇清鳶倚在欄杆上,眺望著山下賽道上星星點點的燈光,語氣平靜:“侯爵的意思是?”
“合作。”侯爵盯著她的側臉,“我可以幫你擋住一些不必要的麻煩,甚至可以為你和‘渡鴉’的技術,提供最頂級的平臺和資源。我想要的,只是優先合作權和一部分……知情權。怎麼樣?互利共贏。”
蘇清鳶心中冷笑。果然是來談條件的。擋麻煩是假,分一杯羹、甚至想掌控“渡鴉”的秘密是真。
“感謝侯爵的好意。”她轉過身,目光清冷地直視對方,“技術合作,可以談,但要在‘鳶’基金會的框架下,公開、透明地進行。至於‘渡鴉’本身,它是我個人的心血,暫時沒有商業化的打算,也不會成為任何人交易或施壓的籌碼。明天的比賽,無論結果如何,都是我個人和團隊的事情,不勞侯爵費心。”
她的拒絕乾脆利落,沒有留下任何迴旋餘地。侯爵的臉色沉了下來,眼神中閃過一絲陰鷙。他沒想到蘇清鳶如此不識抬舉。
“蘇小姐,年輕氣盛是好事,但也要懂得審時度勢。”侯爵的聲音冷了下來,“這世上,有些東西,不是你一個人守得住的。沒有足夠的力量保護,再好的東西,也只會引來災禍。”
“謝謝侯爵提醒。”蘇清鳶不為所動,甚至微微彎了彎嘴角,“力量有很多種。有時候,守不住,也許只是因為……它不想被‘守’。”
這話帶著明顯的雙關和警告。侯爵瞳孔微縮,似乎沒料到她會如此強硬。他重新打量了蘇清鳶一番,這個看起來單薄蒼白的女孩,此刻站在夜風裡,脊背挺直,眼神銳利,竟讓他感到一絲莫名的壓力。
“看來,蘇小姐是心意已決了。”侯爵扯了扯嘴角,皮笑肉不笑,“那,祝你好運。明天的正賽,想必會很精彩。希望你的‘渡鴉’,能一直這麼……幸運。”
說完,他不再多言,轉身離開,留下一個意味深長的背影。
蘇清鳶看著他消失在宴會廳的光影中,臉上的平靜終於裂開一絲縫隙,露出一絲疲憊。與虎謀皮,步步驚心。但她沒有選擇,只能硬著頭皮走下去。
午夜很快臨近。蘇清鳶藉口身體不適,提前離開了宴會。在夏晚星的掩護下,她換上一身不起眼的深色便服,悄無聲息地離開古堡,乘車前往聖心堂後街那家名為“鐘擺”的老舊咖啡館。
咖啡館坐落在一處僻靜的街角,招牌鏽跡斑斑,玻璃窗上蒙著厚厚的灰塵,裡面透出昏黃的光,看起來像是早已關門歇業。周圍寂靜無人,只有遠處教堂的鐘樓,傳來沉悶的報時聲。
午夜十二點整。
蘇清鳶推開了那扇沉重的、吱呀作響的木門。門內,燈光昏暗,空氣中瀰漫著灰塵、陳年咖啡豆和朽木混合的氣味。咖啡館內部空間很小,只有三四張掉漆的木桌,靠裡的吧檯後面,坐著一個戴著老花鏡、正在擦拭玻璃杯的白髮老人,彷彿對來客毫不關心。
蘇清鳶掃視一圈,沒有看到其他人。就在她猶豫時,吧檯後的老人頭也不抬,用沙啞的聲音說:“二樓,左手邊第一個包廂。有人在等你。”
“謝謝。”蘇清鳶低聲道,心臟微微提起。她沿著吱呀作響的木樓梯走上二樓,走廊狹窄昏暗,只有盡頭一扇門縫下,透出微弱的光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