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酒杯端起來,對著燈。酒在杯子裡晃,光透過酒液,落在桌上,像一攤血。我想起我爸蹲在廠門口的背影,想起他那根永遠不點著的煙。想起我媽,想起她在信裡寫的那句話——“好好打仗,打完回來,把咱們東川建好。”仗打完了,我回來了。東川沒有建好。東川的廠子關的關、塌的塌,工人在街上舉著火把。我媽死了。死在那些號稱要建設這個國家的人手裡。
天快亮了。酒瓶空了。
凌晨五點左右。天還是黑的,東邊的天際線上有一道極細的灰白色的光,像刀劃的。我們去了東川省銀杉街33號。老兵們頭天晚上就聚集在那裡了,在棚戶區旁邊一片廢棄的廠房裡。廠房是紡織廠的舊車間,機器早就搬空了,只剩下空蕩蕩的鋼架和水泥地。地上鋪著紙板和舊報紙,有人在上面睡了一夜,身上蓋著軍大衣。牆角堆著行李——編織袋、舊揹包、捆紮好的棉被。有人坐著,有人站著,有人蹲在牆角抽菸。菸頭的紅點在黑暗裡明滅,像很多隻很小的眼睛。
克烈達西走進去的時候,有人認出了他。一個老兵站起來說,你是鐵脊族的克烈達西?他說,是。那人說,你是戰鬥英雄。然後苦笑了一下,坐回去了。另一個老兵接了話——戰鬥英雄有什麼用?戰鬥英雄也得吃飯。戰鬥英雄的退伍證上寫著“一等功”,但退伍證不能當飯吃。退伍證上的金印換不來一斤米。
陸續地更多人來了。天快亮的時候,廠房裡已經聚了三四百人。都是退伍老兵——歐克利坦族的,鐵脊族的,卡莫納族的,金穗族的,白霜族的,灰燼族的。他們帶著各種各樣的傷疤。有人少了一條胳膊,袖管用別針彆著。有人拄著柺杖,那條真腿走起路來發出沉悶的聲響。有人滿臉燒傷的疤痕,眼角扯歪了,合不攏。有人精神恍惚,對聲音極端敏感,門被風吹得響了一聲他就本能地做出臥倒動作。他們安靜地站著或坐著,沒有人喊口號,沒有人舉標語。他們只是聚在這裡。聚在這裡就是一種語言。
上午九時,隊伍開始向省政府行進。我們走在最前面。克烈達西的義肢踩在柏油路上,發出沉悶的咔嗒聲。謝飛的飛行夾克被風吹得鼓起來,背上“神中射”三個字在灰濛濛的天光裡若隱若現。我走在他們旁邊,兩手空空。經過的街道很安靜,店鋪大多關著門。有路人停下來看著我們,有的拿出手機拍照,有的轉身走了。
省政府門口,警察已經列好了防暴線。三排,盾牌在前面,警棍在手邊。一個穿白襯衫的官員站在臺階上,手裡拿著擴音器。他的頭髮梳得很整齊,襯衫領口雪白,褲線筆直,皮鞋鋥亮。他對著擴音器說——你們是戰鬥英雄,國家不會虧待你們。但請你們先回去,按程式反映問題。聚眾上訪是違法的。
克烈達西站在防暴線前面,他站得筆直——義肢撐著地,他站得比任何一個兩條腿的人都要直。他說,我們不是聚眾上訪。我們只是想讓人看看,看看我們這些從戰場上回來的人,現在過著什麼日子。他擼起左腿褲管,那條銀色的義肢暴露在灰濛濛的天光下。關節處的暗金色紋路還在流動。他說,這條腿在歐克利坦丟的。我丟了一條腿,國家給了我八個字——崗位已滿,等待通知。我站在這裡,不是為了要飯,不是為了鬧事,是為了讓國家看看,看看它欠我們的這八個字,是怎麼把我們逼到這裡的。
謝飛走上前一步。他手裡攥著那枚天罰王牌勳章。他舉起勳章,對著那個官員說,這枚勳章,純金的。當鋪只出三千塊。我今天把它捐給國家,省得它再被當鋪咬一口。他把勳章放在地上,放在防暴線前面。勳章落在水泥地上,叮的一聲,很輕,很脆。
我也走上去。我把退伍證放在勳章旁邊。退伍證是紅色封皮,邊角磨毛了。裡面夾著那張蓋了紅印的三等功證書。我蹲下去把退伍證攤開,露出上面的字——“克瓦烈,歐克利坦族,原萬戰官戰團第三營第七連第二排排長。在歐克利坦防禦戰中表現英勇,授予三等功。”然後站起來。風把退伍證的邊角吹得輕輕翻動。
身後四百個老兵,同時亮出了自己的退伍證和傷殘證。沒有人喊口號,只是舉著那些紅皮本子,像舉著四百面殘破的旗。它們被舉起來,擋住了灰濛濛的天空。
那個官員的臉很白。他的嘴唇動了一下,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他轉身走進大門。門關上了。
下午三時,槍響了。
第一聲槍響的時候,我以為是誰在放炮仗。不是炮仗。是槍聲。我在戰場上聽過無數槍聲——步槍的,手槍的,機槍的,狙擊槍的,每一種槍聲我都聽過,每一種槍聲我都能分辨。這一聲,是手槍,九毫米,從街角那輛白色麵包車後面傳來的。槍口對準的是人群最密集的地方。
第二聲槍響。第三聲。第四聲。有人倒下了。是那個左手少了三根手指的白霜族老兵。他站在人群邊緣,子彈打中他的胸口,他往後退了一步,第二步沒退出去,膝蓋一彎,仰面倒在地上。他的退伍證從手裡滑出去,被風捲起來,在空中翻了幾翻,落在他的血裡。那隻少了三根手指的手攤開在地上,朝上,像是在夠什麼。他夠不到了。他在北境冰原零下五十度的風雪裡趴了三天三夜沒有死,凍掉了三根手指沒有死。他死在東川省政府門口的臺階上,死在“按規定辦”四個字裡。
有人在尖叫,有人在跑,有人趴在地上。人群像被捅了一棍子的螞蟻窩,四處潰散。警察的防暴線亂了,有人往後退,有人往前衝。槍手從麵包車後面站起來,是一個穿著黑色連帽衫的男人。他的臉藏在帽子裡看不清楚,只能看見他手裡那把槍——黑色的,反著光。他又開槍了。第五槍,第六槍。又有人倒下了。我不認識那個人,只知道他穿著一件褪色的陸軍作戰服,袖子上有金穗族的麥穗徽記。他的血是暗紅色的,在水泥地上慢慢洇開,像一幅正在繪製的地圖,邊緣不規則地向外蔓延。他在地上抽搐了兩下,然後不動了。
克烈達西的反應比我快。他沒有跑——他拖著義肢往槍手的方向衝過去。他的義肢踩在水泥地上發出咔嗒咔嗒的聲響。那聲響在尖叫和槍聲裡很小,但我聽見了。我看著他那條泛著冷光的義肢,拖著他殘缺的身體,在人群潰散的時候逆著方向往前衝。我跑了起來。
謝飛也跑了起來。他沒有武器,從地上撿起一塊鋪地磚鬆脫後露出的碎磚,攥在手裡往槍手的方向扔過去。磚塊劃過灰濛濛的天光,砸在麵包車的車窗上,玻璃碎了。槍手的注意力轉向謝飛,槍口轉過來。我沒有聽見槍響——不是沒有槍聲,是我聽不見了。戰場上有一個詞叫“聽覺窄化”,當你的全部注意力集中在一個東西上的時候,其他所有聲音都會消失。我的世界在那一瞬間安靜了。沒有尖叫聲,沒有警笛聲,沒有風聲。只有我的心跳和槍手那根扣在扳機上的手指。
我撞上去的時候,感覺到肩膀撞在一個人身上的觸感。骨頭撞骨頭,很硬。槍響了,貼著我的耳朵,我的左耳嗡地一聲什麼都聽不見了。子彈打在臺階的石柱上,碎石濺了我一臉。我把槍手按在地上,他的後腦勺撞在水泥地上,帽兜滑下去,露出一張臉。那是一張很普通的臉——三十多歲,短髮,臉上有胡茬,眼睛裡全是血絲。這張臉我認識。我在東川勞動局門口排隊的時候見過他。他排在我前面,拿著一份簡歷,簡歷的邊角被他攥得皺巴巴的。後來他排到視窗的時候裡面的人把他的簡歷推回來,說,超齡了。他拿著那張被退回來的簡歷站在勞動局門口,站了很久,久到排隊的人都散了。他還在那裡站著。
我把他的手腕按在地上,他的手鬆開了,槍滑出去。他躺在地上不掙扎了,只是喘著粗氣。他問我——為什麼攔我?我沒回答。他又問了一遍,聲音啞了,像砂紙擦過鐵皮——為什麼攔我?我們在這裡跪著等,他們看不見。我們站著說,他們聽不見。我們舉著退伍證,他們當成廢紙。只有槍響的時候,他們才會看過來。只有血濺在省政府臺階上的時候,他們才會聽見。我說——你不是在讓他們聽見,你是在殺和你一樣的人。他說——我們早就不是人了。從戰場上下來的那天起,就不是人了。
警察衝上來把他銬走了。他走的時候低著頭,肩膀塌著,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克烈達西站在臺階下面,他的義肢上濺了血,不知道是誰的。謝飛蹲在地上撿那枚勳章,勳章掉在血泊裡,他把勳章從血裡撈出來,用袖子擦了擦。血跡擦不掉,嵌進了紅寶石的劃痕裡。他看了很久,然後把勳章放回口袋裡,貼著心臟的位置。
我坐在臺階上。剛才撞上去的時候左肩受了傷,不知道是扭了還是骨裂了,不動的時候不疼,一動就疼。我坐著不動。天快黑了。東川的冬天,天黑得很快。政府大樓門口的廣場上,救護車和警車的燈交替閃爍著。血被水衝過了,還剩淡紅色的痕跡,嵌在水泥地的縫隙裡。那個白霜族老兵的屍體被抬走了,他的退伍證還在地上,被水衝溼了,紙粘在地上。
三天後,訊息傳來。槍手叫趙援朝,三十五歲,原陸軍第七師中士,服役十二年,立過兩次三等功。退役後找不到工作,老婆帶著孩子走了。他住在東川市東郊一間出租屋裡,床上鋪著涼蓆,枕頭旁邊是一本翻爛了的退伍證。他被判了無期。
白霜族老兵叫索爾達,四十六歲。他的三根手指在北境凍掉了,他的命在東川丟掉了。他的遺體被送回北境安葬。白霜族的代表霜華在葬禮上說——北境的冬天再冷,也冷不過人心。
那個金穗族的退伍兵叫穗安,三十三歲。他死的時候袖子上有金穗族的麥穗徽記。他的血和歐克利坦沙灘上的血是一樣的顏色。
全國震動。雷諾伊爾在聖輝城召開了緊急會議。他站在政務院大會議室裡,面前是那七本剛剛透過的法典。他用手按在最上面那本上,說了八個字——“法立在這裡,人不能倒。”三天後,《退伍軍人安置保障法》緊急頒佈。各地設立退伍軍人再就業培訓中心。退伍軍人的安置費提高了百分之五十,就業優先權納入企業法。各地勞動部門必須設立退伍軍人專門視窗。
訊息傳到東川那天,我坐在出租屋裡。爐子生了火,煤在爐膛裡燒得通紅。克烈達西坐在我對面,端著酒杯。謝飛靠在門框上,看著窗外。窗外是東川灰濛濛的天,但東邊的天際線上有一道極細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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