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航的路程因為編隊全員負重增加而比來時慢了將近五天。蝶靈翅膀下的儲存夾層中塞滿了二十多片冰淵晶化恆星的碎片樣本，每一片都帶著多層同心圓結構的資訊外殼和三十四周期的高頻振動訊號。編隊穿越暗暈區域時速度不得不降到最低巡航檔位，以維持足夠長的續航。
第三十六天，萬星宮的屏障門戶在視野前方亮起時，深潛者的花心光點微微彎了一下。它那六片花瓣中負責採集碎片的那一片在長途飛行後仍然保持著採集時的藍金色微光，像一隻帶著收穫歸巢的工蜂。
鄰核在平臺上提前展開了四條能量引導觸鬚，分別對準了蝶靈翅膀下方的四個儲存夾層位置。它的淺藍色光芒比平時活躍了不少，運算核心邊緣還有一圈淡金色的能量在不斷遊走，顯然在編隊離開的這一個多月裡一直在持續運轉。
回來的時間比我預估的晚了四天。鄰核的語氣沒有責備的意思，只是陳述事實，暗暈區域的能量密度比模型計算的還要低百分之十二，你們的自主飛行能耗應該比預期高了將近三成。
確實。蝶靈在降落時收攏翅膀，資料投影中劃過一條能耗曲線，我中途關閉了三分之二的導航輔助系統來節省能量。但補給模組還有餘量，沒有用到備用組。
元核將儲存夾層中第一片冰淵碎片取出，懸浮在萬星陣運算核心的正上方。破星瞳在碎片表面掃過，確認了資訊外殼完整無缺，才將碎片輕輕放入鄰核的能量接收區。
三十四個週期，比R-7高了四個週期。資訊外殼儲存完好，包含一名代號晶核之眼的星核工程師在五十六億年前留下的異常能量觀測日誌。總共有二十多片碎片，年代跨度從五十六億年前到大約四十八億年前，覆蓋了主路徑滲透冰淵周邊恆星的全過程。
鄰核的運算核心在接收第一片碎片資料時驟然亮了好幾度。五十六億年。資訊外殼的封裝技術能保真到這種程度……星核文明南天哨站的工程標準比銀心總部還要高。難怪那片區域的哨站能夠獨立支撐那麼久。
接下來的兩個時辰，鄰核和星雲聯合對全部二十多片碎片進行了系統性的解析。銀光將索引核心中錄入的資料逐段傳出，配合深潛者感知到的每片碎片的振動波形和溫度碼嵌入位置，形成了一整套完整的冰淵晶化記錄譜系。
鄰核將全部資料整理完畢後，在萬星陣的星圖上生成了一個複雜的三維投影。冰淵的四十顆晶化恆星被按照滲透年代的先後順序排列成一條時間線，每顆恆星對應的晶化方向（即定向凝固的枝晶指向）全部指向星圖中的同一個位置——旋臂間虛域入口。
晶化方向的一致性百分之百。鄰核的能量觸鬚在投影中畫出一條從虛域入口穿過冰淵再到R-7和璃星二號的光滑曲線，主路徑是一條直線。從虛域入口出發，首先滲透的就是冰淵所在的球狀星團邊緣，然後沿著銀河系南天區的能量縫隙向東擴散，再折向北穿過銀道面下方暗暈，最終進入獵戶臂和英仙臂的恆星密集區。
所以冰淵是最早被滲透的恆星系統？元核問。
是。冰淵中最早晶化的那顆恆星的記錄顯示，印記能量在五十六億年前進入冰淵之後只用了不到兩億年就完成了對周邊將近四十顆恆星的全部晶化。滲透速度快得驚人。到了R-7的時候，因為主路徑在穿越南天區到獵戶臂之間漫長的虛空時已經損耗了一部分能量，滲透速度降到每三億年完成一個星系的程度。
星雲的資料投影在鄰核的分析基礎上補充了一段自己的計算。按照冰淵的滲透速度推算，旋臂間虛域入口形成的時間應該比冰淵的晶化起點更早。入口本身的建立可能需要數億年甚至更久。我們目前採集到的碎片最古老的記錄是五十六億年前，但那已經是印記能量從入口湧出後抵達冰淵的時間了。入口生成的時間可能更早——六十億年、七十億年，甚至更早。
深潛者的花瓣在分析過程中始終處於半收攏狀態。它的金色光點安靜地注視著三維投影中不斷滾動的資料流，沒有參與討論。直到元核注意到它的安靜時，才發現那一片採集過冰淵碎片的藍金色花瓣內側有一道極其微弱的、不同於低溫印記的能量痕跡。
你的花瓣上有一道別的東西。元核的破星瞳聚焦到那道痕跡上。
深潛者的花瓣緩慢地展開，將那一道痕跡暴露在光線中。那是一條非常細的、幾乎肉眼不可見的暗金色能量紋路，和星雲資料投影的顏色一致，但溫度完全不同。印記能量是極度低溫的，而這條暗金色紋路的溫度接近正常星核本源的標準執行溫度，還帶著一絲非常淡的、類似意識體殘留能量的波動。
晶核之眼。深潛者輕聲說，我在採集第三顆恆星的碎片時，花片曾經短暫接觸過碎片內部晶化核心的最深層。那個位置的資訊外殼已經因為年久出現了細微裂隙，外殼包不住最內層的東西了。我在裂隙中感知到的不是印記能量，而是別的什麼——一種意識體的能量印記，溫度是常溫的，和周圍的低溫晶化環境格格不入。
那個工程師把自己的能量標記留在了晶化核心內部？
不止是標記。深潛者的花心光點閃爍了一下，它在封存觀測日誌的同時，還把自己的本源能量分出了一小絲嵌入了晶化核心的深層。那是一種防禦手段——如果印記能量試圖摧毀或篡改它的觀測記錄，常溫能量會和低溫印記發生衝突，在晶化核心中製造出一塊無法被覆蓋的。這種汙痕是任何低溫能量都無法徹底清除的，它能在晶化核心中永遠存在下去，即使外殼碎裂了，核心中的能量衝突痕跡依然可以被後來者探測到。
元核沉默了片刻。那位孤獨的工程師在耗盡補給的前三天，不僅封存了全部的觀測資料，還用自己最後的常溫本源能量在晶化核心內部製造了一塊永恆的能量標記，讓後來的探測者能透過溫度的異常定位到它留下的資訊。八千萬年的守望之後，它在生命的最後時刻做了一件看似微小卻極其深遠的事。
那條能量標記現在還穩定嗎？元核問。
穩定。深潛者的花瓣內側那道暗金色紋路在回答時輕輕亮了一下，它的溫度沒有衰減，波動形態也保持完整。晶核之眼用一種非常古老的能量穩固技術將自己的一部分本源固定在了晶化核心中，只要晶化核心不被徹底摧毀，那道標記就不會消失。
元核轉頭看向鄰核。能把那條標記中的殘留資訊提取出來嗎？晶核之眼在最後時刻嵌入自己的本源能量，可能不只是為了製造防禦汙痕。它也許把自己最後一段意識記錄也封了進去。
鄰核的能量觸鬚探向深潛者花瓣內側的那道暗金色紋路。淺藍色的引導能量與暗金色的殘留能量接觸的瞬間，萬星陣運算核心中央彈出了一段新的資料波形。那段波形和冰淵碎片中提取的觀測日誌格式完全不同——它簡短、急促、像一個人在最後關頭倉促寫下的遺言。
元核讀出了那段波形中的資訊。鄰核將其轉譯成了星核本源通用語言：
入口的形態我已經確認了。它不是我們理解中的管道或門戶。它是——
波形在這裡中斷了。鄰核的觸鬚反覆嘗試了三次，暗金色紋路的剩餘部分都只能輸出斷斷續續的雜波，無法組成完整的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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